他首先去了城西的骡马市。那里气味混杂,人声鼎沸,充斥着牲畜的嘶鸣、车夫的吆喝和买卖双方的激烈议价。在骡马市旁边,果然有一片低矮、密集的棚户区,巷道狭窄泥泞,晾晒的破烂衣物像万国旗般飘扬。几个敞着怀的汉子蹲在门口,目光不善地打量着过往行人;有孩童在污水边玩耍,脸上脏兮兮的。这里租金确实便宜,据说一个月几百文就能租到一间小屋子,但环境嘈杂,安全性极低,显然不是久留之地。
接着,他循着打听来的方向,找到了镇东头李夫子的蒙学馆。那是一个带着小院的清雅所在,白墙青瓦,与其他民居隔开一段距离,显得格外安静。院墙内,隐约传来孩童们稚嫩而清脆的、拖着长音的诵读声:“……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他站在紧闭的院门外,静静地听了一会儿。那整齐的、蕴含着某种奇特韵律的声音,对他而言陌生而又神秘,仿佛通往一个他从未接触过的、广阔的世界。他眼神中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向往,但很快又被现实的冰冷压了下去——二百二十文,年龄的鸿沟。
他还去了一趟杂货集市。这里卖的东西五花八门,从锅碗瓢盆到针头线脑,从便宜的布料到各种农具。他特意去了那个传闻中“最会缺斤短两”的王婆子杂货铺,假装要买盐巴,暗中观察。果然,那干瘦的老婆子在称重时,小指头看似无意地总是压着秤杆尾端,脸上还堆着慈祥的笑容。白深山没有戳穿,只是默默记下了这种欺骗的手法。
最后,他用几文钱买了最必需的盐巴和一小包火折子,又在一个街边的馒头摊,买了几个实诚的、冒着热气的粗面馒头。
这一趟看似漫无目的的游荡,实则是白深山快速学习、适应新环境的过程。他不仅成功地将手中的资源换成了生存资本,更重要的是,他像一块被投入水中的海绵,疯狂地吸收着关于青霖镇这个人类聚居地的规则、物价、地域分布、人情世故以及潜在的机会与风险。市井的智慧,远比山林中猎杀野兽更加复杂,但他学习的速度,快得惊人。
当他踏着夕阳的余晖,回到那间位于陋巷深处、散发着霉味的客栈房间时,阿雅正坐在床沿,焦急地等待着。看到他推门进来,她立刻站起身,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你回来了!没事吧?”她关切地迎上来。
“嗯。”白深山将买回的盐巴、火折子和用油纸包着的馒头放在那张摇摇晃晃的小桌上,然后将怀中剩下的钱——大部分都串在一起,推到了阿雅面前,“这些你先收着。房租和日常的饭食,从里面出。”
阿雅看着那串沉甸甸的、代表着生存希望的铜钱,愣了一下,没有立刻去拿:“你……你真的赚到钱了?那你自己不留一些吗?你还要……”
“我留了一些。”白深山打断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他走到那扇小窗前,望着外面渐渐被暮色笼罩的、陌生城镇的屋顶,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看着阿雅,清晰地说道:“我需要识字。”
阿雅彻底怔住了,张了张嘴,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她没想到,他出去这一趟,经历了她无法想象的市井周旋后,带回来的不仅是活命的钱财,竟是这样一个……在她看来有些“不切实际”的念头。在她从小到大的认知里,识字读书,那是镇上老爷、少爷,或者极少数准备考取功名、光宗耀祖的读书人才会做的事情,是另一个遥远世界的事情。他们这样的山野之人,能活下去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识字……我听说,很贵的吧?而且……而且……”她想说“而且我们都这么大了,还识什么字”,但看着白深山那双在昏暗光线下依然亮得惊人的黑眸,后面的话便哽在了喉咙里。
“嗯,很贵。”白深山没有否认这残酷的现实,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仿佛蕴藏着某种决心,“所以,需要更多的钱。”
需要更多的钱,去跨越那二百二十文一个月的高墙,去打破年龄带来的尴尬与非议,去叩开那扇通往更广阔世界的大门。夜色彻底笼罩了青霖镇,客栈狭小的房间里,油灯如豆,光线昏黄。少年站在窗边的身影被拉得很长,依旧单薄,却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那沉默的躯壳下破土萌发,坚韧而不可阻挡。
阿雅看着他,心中百感交集。有对昂贵束脩的担忧,有对他这“异想天开”念头的不解,但更多的,是一种被他的决心所感染的、模糊的震撼与期盼。她默默地收好那串铜钱,紧紧攥在手心,仿佛也攥住了一丝改变命运的、微弱的可能。在这个陌生的城镇,他们一无所有,但或许,知识真的能成为他们新的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