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中的孩子们，是最先感受到并模仿大人态度的。他们不再玩“山鬼”的游戏，因为白深山在他们眼中，已经成了真正的“不祥”。

起初，只是在他路过时，远远地丢小石子，叫他“扫把星”、“骨头娃”。白深山只是默默加快脚步，抱紧怀里那节用破布包着的指骨。

后来，恶意开始升级。他们会故意弄坏林岩叔家分给他的、本就少得可怜的食物，在他去打水的路上设下绊索，看着他摔倒，水罐破碎，泥水溅满身，然后爆发出刺耳的哄笑。阿壮，村长的孙子，依旧是这群孩子的头领，他推搡白深山的动作越发用力，眼神里充满了模仿自大人的、混合着恐惧的鄙夷。

“滚远点！别把晦气传给我们！”

“我阿妈说了，就是因为你，山神爷才发怒的！”

“你没爹没娘，怎么不死在泥石流里！”

恶毒的语言如同淬毒的针，一下下扎在五岁孩子的心上。他不懂，为什么大家都变了？为什么活着，成了一种罪过？

林岩叔一家起初还试图维护。林岩婶会呵斥那些过分的孩子，林岩叔也会对说闲话的村民瞪眼。但很快，他们便感受到了来自整个村落的压力。

原本相熟的邻里，开始有意无意地疏远他们。交换物资时，给他们家的总是最差的；村里商议事情，他们的意见被忽略；甚至林岩叔想去帮工，也常常被各种理由拒绝。无形的孤立像一张大网，将他们一家也笼罩其中，举步维艰。

生存的重压之下，人情变得脆弱。林岩叔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叹息声更频繁。林岩婶看着自家三个面黄肌瘦的孩子，再看向缩在角落、愈发沉默阴郁的白深山，眼神中的温情，终究是被现实的艰难一点点磨去。她不再主动叫他喝汤，分给他的食物也越来越少，越来越差。

白深山敏感地察觉到了这一切。他更加沉默，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尽可能地蜷缩起来，减少自己的存在感，生怕给收留他的人家带来更多的麻烦。只有在夜深人静时，他才会拿出那节指骨，紧紧贴在胸口，仿佛那是唯一不会抛弃他的东西。他会对着指骨，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诉说一天的委屈，滴落的泪水，有时会无意间落在指骨上，那指骨似乎会吸收泪水，变得更加莹润。

整个村落，唯一还愿意主动靠近他、给他一丝温暖的，只剩下神婆的孙女阿雅。她会偷偷省下自己的芋头塞给他，会在他被欺负后，帮他清理伤口，会用她清澈的眼睛看着他，小声说：“深山，别怕。”

但这微弱的善意，在弥漫的恶意面前，如同风中之烛，摇曳欲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