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时光,会有人忘记和沉溺,那些远方归土,漫漫人生里的归途不定。
头顶灯光敞亮,阮冬青窝在沙发一边,随手关了一个灯。眼睛习惯适应暗光,暗淡的光线里,再次注意到门口的那把伞。
猝不及防,随口问了一句:“还在下雨?”
隔得有些远,但还是有人听得见,有道女声回他:“小阮总,最近是梅雨季节。”
似乎觉得这是个话题,旁边还有人搭腔:“这个月跟往年比,感觉算好的了。”
“哎呀,你这牌还出不出了?”
“重来,重来。”
在一众声音里,阮冬青突然想起温梁,于是发短信问她:什么时候有空。
她的消息回复总是很慢,阮冬青等得都有些没了耐心,约莫是半小时之后,才收到信息。
打工人被压榨的生活已经被压缩到最小。
温梁还在公司。
扫了一眼桌面的工作安排,温梁告诉他时间。两个人一来一往聊着,最后确定了见面的地方。
躺了半会儿,阮冬青拿起门口的伞准备出去。
周兆川叫住了他:“有事?”
他头也没回,径直走了出去,说得直接:“见个人。”
这个点,能吃的这只能是夜宵了。
温梁始终认为,这是他们所有见面里最糟糕的一次。
她迟到了。
阮冬青一早便发了餐厅地址和时间等她赴约。
等到的时候,那家餐厅几乎是处于打烊的状态。她都已经觉得不开门了。
门口的服务生见到有人来,引着她进房间,一路弯弯绕绕,换做是她自己找,大概率是迷路。推开那扇门前,她犹豫了几秒。
那位服务生倒是很亲切的说一句:“请进。”
温梁笑了笑,走了进去。
所幸,阮冬青并不准备拿她迟到的事情大做文章,反而是让她先坐,甚至还问她:“怎么迟到了?”
语气里并无责怪。他甚至都觉得不像自己。
这句话亲昵得不像是他们见的第二面。
温梁迎上了他的眼睛,笑得很淡。
听他的语气,好奇心略胜一筹。温梁无法告诉他,又或者应该从何说起?
短暂思考完,终于看着他,笑笑说:“来的路上有点堵。久等了。”
后面又随便插科打诨几句,想蒙混过关。
显然这并不是主要理由。阮冬青听得出,她的无可奉告。
人既然已到齐,原先的定制菜陆续上桌。佳肴色香,鲜嫩欲滴,地道的江南菜系,看过去都是清淡的饮食,很合温梁的胃口。
先舀了碗汤,喝了一口。
她原本胃口兴致缺缺,被这一口汤鲜到开胃。
温梁吃饭的时候并不喜欢说话,期间只有碗筷相碰的声音。偶尔阮冬青抬头看她,发现她犹爱喝汤,特地把汤挪到她跟前示意。
温梁面不改色,他轻轻扶住了放桌上。
阮冬青权当是举手之劳。
她以往的就餐习惯往往都是先汤后饭,这一家餐厅的食鲜汤过于爽口,没忍住多喝了几碗,或许是觅食的菜色引起了他的注意,不自觉多看了几眼。
阮冬青今日胃口一般,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碗筷,随口说道:“你的口味也挺清淡。”
这个“也”字不知道包括了谁,温梁没兴趣探究,只是应付得说自己的肠胃不太好,清淡宜脾。
看诊医生曾经建议她宜清淡,忌辛辣。因为经历过慢性肠胃炎的痛苦,让她不得不时刻谨遵教诲。
古话说,一心不能二用,温梁倒霉的验证了这个观点。
说话的时候不留心,咬到了用作调料的青辣椒,入口的时候脆爽毫无知觉,等到辣劲浮了上来,她的脸涨得通红,呛入鼻腔。
“咳咳。”
还有点咳嗽,拿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有点被呛住。
阮冬青看着她连连喝水,眉头微皱,脸颊旁的那抹红色没有一丝退下去的意思。
“来点牛奶?”他建议。
温梁摇了摇头,说了声不用,复而又咳嗽起来。
胃被辣饱的滋味并不好受,牛奶入胃怕是更加不适,只是可惜了这一桌子菜。
“还吃吗?”他看着眼睛问她。
“我差不多吃饱了。”
轻放下餐具,慢条斯理的擦干净手指。好像是为了不让饭局的愉悦感消失,他还特地让餐厅多上了几份饭后甜点。
那些甜点上来的时候,温梁不禁失笑。
他很懂女人心,甜食能分泌多巴胺,还能消散一半的痛感。
见她笑纳,阮冬青就势把餐巾折了个小角,似乎是心情不错的样子。
尽管到后面已经吃不下,但还是象征性的吃了几口,口感并不腻,反而有点清甜:“很好吃。”
拿着叉子,温梁有点百无聊赖。
阮冬青说了一句:“江城的口味偏甜。”
礼尚往来,温梁问了一句:“你还吃得习惯吗?”
“能接受。”
阮冬青的名头在她的圈子里多少打听得到一些,那些浮在身外表面的头衔听过去都很值钱,但唬不到温梁。
他应该最近才刚刚回来。
饮食或许是开启话题的好契机,他们聊了很多,大多都是关于城市的边角料,偶尔也有天南地北的话题散漫无边际。
期间,阮冬青会提及一些异国轶闻趣事当作餐后小料,温梁大多数的时候只是听着,总觉得异国的生活过于遥远,想象不出来。
或许是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回想,阮冬青笑着问她:“会觉得有些无聊吗?”
温梁放下了手中的小叉子,抿着唇出声:“很有意思。”
感觉到她似乎有点兴致缺缺,话题很适时的戛然而止。
西餐厅的灯光总是幽暗,喜欢烘托出最适合人眼里的氛围,在忽明忽暗的光线里,或许是出于性别感性的天性,温梁捕捉到他一闪而过的沉寂。
明明他的脸庞十分白净,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但眼睛里却没有一丝波澜,像一个空心的黑洞,好像没有任何东西,能泛起水花。
她甚至后来想,情也不能吗?
如果他辗转于情海,真的动情,又是否能像如今这般,矜贵无波。
那个夜晚很长,长到忘记了时间。温梁却始终记得他身上的木质香味。
像他,又不像他。
模糊的感觉最难界定,也最容易勾起好奇心。
后来阮冬青亲自送她回去。回去的路上顺带向她道歉,说自己忘记了时间,已经很晚了。
温梁只是笑笑,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她并不想破坏当下的氛围,但总觉应该说些什么,应了他一声没关系。
江南的梅雨季节最是阴晴不定。来时夜色沉静,晚上还是下起了下雨,绵绵的雨丝如针落在了车窗前,扑朔朔往下坠。
温梁抬头看前方,雨刮器有规律的滑动。车里突然变得很静,静到只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
低头看了一眼屏幕,车内导航显示,再过几分钟,就能抵达目的地,而雨始终没有要小的意思。
解开安全带,她不自觉问:“你车里还有多余的伞吗?”
车已经停在门口,水泥地上的一滩滩水渍承接坠落的烟花。
阮冬青避而不答,解开安全带说:“我送你进去。”
他待她周到,阮冬青让温梁指路,她却说:“你总不能一直送,我自己进去就可以。”
“多送一段总是可以的。”
他们都很默契的没提上次那把伞。
车开到小区里面,下了车,又绵又细的雨扑面而来,轻薄的像是水汽,湿润的雾气裹挟着水珠吹在脸上,凉意唤回了几分清醒。
她的声音很轻,说了一句多谢。
阮冬青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的看着她走。明明彼此都没有说下次再见,温梁却十分确定,下一次还会再相见。
正如这江南里连绵的雨如丝线,像他们之间剪不断的红尘乱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