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所学之道,整场晚会里真话假说,假话真说才有继续的可能,金玉良言,一向给的是出生就含着金钥匙的人。
不过刚坐下不过才几分钟,晚会上的场面就有所变化。
不知道是谁惊呼了一声,所有人的注意力都突然聚在了门口。
人群里,温梁同样好奇的抬脸,没听说有什么大人物要来,倒是有临时过来的人,视线扫过人群,发现就连谢总也在一旁看客的行列中。
“走啊,一起过去看看。”
同事的八卦心比她强很多,想拉着她一起过去,她推了推手臂,不愿意动:“你去吧。”
虽想吃瓜,但不想在一线。
在刚刚一群人的声音里,温梁听见了一个陌生且极为谦虚的声音:“走个过场,大家都随意。”
他的声音仿佛有魔力,悄悄地爬进耳朵里,拐过了温梁的耳根子。
偏头寻找,进来的那个人被几位年迈的商业人士簇拥着,一套套精品定制的黑色西装围在他周边,倒显得那人在这里成了个不入流的人。
只见他们谈吐极为谦和,满面红光,那些看上去认识的眼里,似乎是难得见他一次的模样。
他的穿着却极为休闲随意,甚至没有任何贵重的配饰,简单到真就像是来走个过场。
只是光看面料材质,就觉得不是普通人。
他全身上下都是极简的黑色丝绸布料的衣物,看上去像是一套,这么远看着像是个白面书生,面容冷峻,身形清朗。
温梁有点近视,看不清他的神色。
单凭感觉,应该也能算是个人物。
很快,一丁点因为新鲜事物到来的兴趣点到为止,埋下头,继续沉浸在消消乐里。
后来听人说,那是阮家的小公子,刚刚从国外回来,在家中极其受宠,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有话题点,耳鬓厮磨间的小话才能继续。
酒桌上的人还在继续讨论:“他啊,总归跟我们这样的是不一样。”
温梁记得自己当时偶然路过,却一字不漏的听了进去。
其实很难想象到画面。但总觉得很多看似光鲜亮丽的外表,总有一些不为人知的裂缝,或大或小,或可有,或可无。
有段时间,钟许觉得她着了魔,问他到底哪里不一样。
当那些所有具象的画面被压成一帧一帧的标点,“抽象”这个词模糊感官,那一种自知又无法逃离的感觉,只有温梁自己知道,有些人注定,从他出现的那一刻起,他就不一样。
阮冬青就是这样的人。
温梁溜出那场饭局的时候月亮已经爬上了树稍,她嫌庆功晚会的时间有些太长,提前找了个借口出来。
所幸,外面没什么人。
周围只有道路的灯光亮着空寂的街道,外面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她没带伞,不带任何犹豫,小步走了出去。
她这一路走的歪歪扭扭,甚至还意犹未尽的左顾右盼,像是挣脱了牢笼飞向自由的鸟儿。
整场晚会里的酒气有些重,她不太喜欢。
温梁也偏爱雨天,尤其是雨后空气的清新感足够让人驻足停留,顺势,她也想散散身上的酒气。
小步走着,路上突然有鸣笛声。
——嘀嘀
——嘀嘀
前面是绿灯。
十一点的夜,路灯茫然的矗立在路上,这场晚会所在的酒店已经提前进行交通管制了。
回头看,有车开了过来,路边还溅起了水花。
视线有一点朦胧。
那车绕过路口开车而过的时候,降了点车窗,露出了半张脸,一窗之隔的光晕里,她很纤瘦,肤色如同上好的羊脂玉,洁白无瑕。
璞玉,不染尘埃。是阮冬青当下能想到的,最恰当的词。
看得到她眼里有几丝错愕恐。很快,那双眼睛里恢复平静,再无其他。
明明两人相隔很远,温梁还是靠着轮廓认出了他。
那个时候她还不知道阮冬青的名字。
他打开的远光灯过于亮眼,温梁站在街道旁眯起了眼睛,等到车轮的声音越来越近,才反应过来他的动作。
车在路边停靠,阮冬青推开车门已然下了车,从后备箱里取伞。
眼帘里,一把印有专属图形的黑金伞递在自己手边。
温梁迟疑的看了一眼他的手,那把黑色伞长柄衬得他骨节分明,寸寸相应,像是在无声的邀请她,要打开吗?
落在皮肤上的小雨被他挡在黑伞之外。
细腻的感触消失之后,温梁站直,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雨丝在倾斜。
他的长相并不硬朗,眉眼冷峭,眼尾拖着一股懒散劲。稍一抬眼,就看见他眸底波澜不惊的黢黑。她万分确信,这分明是潘多拉的宝盒,引诱她往下坠。
要打开吗?
呼吸不自觉被他身上那股木质调的清香吸引。
那把伞的弧度,不自觉向她倾斜。呼吸之间,浅得有几缕气息的交缠,淅淅沥沥的小雨落在伞面,甚至能听得清雨水落在伞面清脆的声音。
一下,又一下,不知道是在敲打谁的心。
雨下大了。
接过了那把伞,他一句话没说,等到他走远几步,温梁才想起来问:“伞不用还你吗?”
她的声音很轻,一个字一个字顺着声波传到耳边,带了软糯温柔的意味。
阮冬青知道,这是江南独有的,吴侬软语。
这样的语调放在梅雨时节浓稠的体感里,最似模糊与捉摸不定。于是复而折返,拿出自己的手机,让她输入自己的电话。随后,发了一条短信给她。
她猜对了。
来不及多想,就再次被声音所吸引。
他终于出声:“不冷吗?”
发尾已经被淋湿,潮湿的感觉顺着手臂往下。而他自己身上的半边肩膀已经湿了,雨水的水渍印在他的黑衬衫上,甚至隐隐看得清肌肉线条。
明明有两把伞,两个人都淋到了雨,这个场景过于滑稽。阮冬青因为头发上沾染了雨水,几缕发丝显得更加柔顺,像一只湿漉漉的小狗。
有一点于心不忍。温梁向他递餐巾纸,对他说:“擦擦吧。”
指尖是温热的。
故意忽略他欲言又止的神情,温梁转身撑着那把伞走到十字路口,就近拦了辆出租车,等到看不清后视镜里的人影,才解锁手机。
看着信息栏的住宅地址,潜意识里的思想煽动着神经。
鬼知道,她并不想还那把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