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直知道“他”与记忆中的陆清有差异,他将此归结于创伤后的改变。他一直记录着那些不同,告诉自己无论如何都要守护。可直到此刻,亲眼目睹这截然不同的、充满毁灭性与压迫感的力量,谢辞才真正直面那个他一直试图回避的问题:这个会因暴露力量而恐惧战栗、会流泪、会害怕被讨厌的少年,这个拥有着陆清全部记忆、却使用着完全陌生力量的家伙……究竟是谁?
他守护的,难道真的只是一个披着陆清皮囊的、陌生的“容器”吗?那个会笑着叫他“小辞”、会在阳光下摸他头陆清,难道真的……再也回不来了?难道仅仅因为陆清有了新的力量他就不是陆清了吗,谢辞如此的矛盾着。
一种混杂着被欺骗的钝痛、对未知的警惕,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尚未明晰的、对于这个脆弱而强大的灵魂本身产生的复杂情绪,在他心中疯狂翻涌。他看着陆清那双盈满泪水、写满恐惧的蓝眸,那眼神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
“小辞……”陆清似乎感受到了谢辞那沉默而复杂的注视,他看了过来,声音带着泣音和小心翼翼的试探,像一只受伤后寻求确认的小兽。
谢辞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看着那双眼睛,看着殷晚晴紧握着他的手,看着苏浣冷静审视的目光,看着周围这片由“他”的力量造就的冰霜战场。
最终,他什么也没问。
他只是走上前,将自己的外袍脱下,披在了只穿着单薄黑衣、依旧在发抖的陆清肩上,动作甚至算得上轻柔。
“……先离开这里。”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此地不宜久留。”
他没有说更多的话
而这个沉默,对于此刻敏感恐慌到了极点的陆清来说,比任何直接的斥责或质疑,都更加难以承受。
头痛欲裂,冰冷的记忆碎片与温暖的过往交织碰撞,同伴们各异的目光如同针扎。他紧紧攥住了肩上还带着谢辞体温的外袍,将半张脸埋了进去,仿佛这样才能汲取一丝微弱的安全感。
团队内部的冲突,从“使用谁的力量”的表层,骤然沉潜,直指那个最核心、也最残酷的命题——
对真实自我的恐惧,与渴望被接纳的绝望。
夜色如墨,篝火噼啪。
陆清靠坐在一棵古树下,借着跃动的火光,解开了随身的储物袋。并非为了寻找什么,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习惯,一种在漫长逃亡中确认自身存在的仪式。没有神兵利器,没有仙丹妙药,只有一些在旁人看来莫名其妙的“杂物”。他的指尖首先碰触到一块小石子,旁边,是一枚素净的平安符,随即落在那些更不起眼的小物件上,
一片早已干枯的叶子。那是他从第一次见谢辞,在逃离路上,于一片狼藉的泥泞中,鬼使神差弯腰捡起的。彼时,身后是冲天的记忆光柱与追兵,身前是茫茫未知的黑暗,而身旁的人,带着他逃亡。
一枚皱缩干瘪、甚至有些丑陋的果核。在慈母镇,那个被“美梦”浸泡得快要腐烂的地方,谢辞曾将唯一一枚透着真实酸涩味的野果,强硬地塞到陆清手中。
还有一枚小小的、带着螺旋纹路的乳白色海螺。是在某段难得平静的湖边,他见陆清望着潮起潮落出神,便拾来放在他耳边,让他听那虚无缥缈的“海的声音”。
这些微不足道、毫无灵力波动的物件,都被他当作独一无二的珍宝,一一收藏。
然而,不置可否的是。
无论是深埋于这具身体深处、挣扎求存的沈蹊的本我意识,还是浮于表面、如同华美衣袍般覆盖着的陆清记忆……
这个叫谢辞的人,就像在湖面投下的石子,涟漪圈圈荡开,再难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