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林间的死寂,比方才的战斗更加令人窒息。
风雪依旧,却仿佛被一道无形的界限隔开,不敢侵扰那片刚刚被极致寒意洗礼过的区域。
几尊姿态各异的冰雕立在雪地中,在稀薄的冬日阳光下反射着诡异而冰冷的光泽。冰层内部的刺客,脸上凝固着最后的惊骇与难以置信,仿佛在诉说着那股力量的突兀与残酷。
力量的源头,此刻正微微低着头,站在一片狼藉的冰棱与污雪之间。
陆清——或者说,是刚刚以雷霆手段瞬杀数名强敌的存在——身体正在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他垂在身侧的双手,指尖还萦绕着未曾散尽的寒气,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距离自己最近的那尊冰雕。冰层并非纯净,内部混杂着被冻结的、属于刺客的暗红蚀忆之力,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色。那是他在极致愤怒下,未能完全控制力量,冰棱刺入对方身体时造成的痕迹。
“对不起……”
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剧烈的颤抖,几乎不成调。他猛地将双手藏到身后,仿佛那是什么肮脏可怖的东西。
“对不起……对不起……”他抬起头,看向围拢过来的同伴们,那双钴蓝色的眼眸里,充满了巨大的恐惧、茫然和自我厌弃,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划过他冰冷的脸颊,“……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害怕了。不是害怕敌人,而是害怕同伴们此刻看他的眼神。他害怕从谢辞眼中看到震惊过后的疏离,害怕从苏浣眼中看到理性的审视与怀疑,更害怕从刚刚被他救下的殷晚晴眼中,看到一丝一毫的、对于这份冰冷力量的恐惧。阳光下的陆清,应该是温暖的,是能用符箓金光守护大家的,而不是……而不是这样一个挥手间制造冰霜地狱的怪物!
一阵尖锐的、仿佛有冰锥在颅内搅动的痛楚猛地袭来,他闷哼一声,下意识地抬手扶住了额角,身形晃了晃。一些破碎的、阴郁的、充满排斥与痛苦的画面碎片不受控制地闪过——冰冷的锁链,绝望的嘶喊,还有无数道混杂着恐惧与厌恶的目光……那些是属于“沈蹊”的记忆,正在这剧烈的情绪波动下,试图冲破“陆清”的壳。
“不。”
一个轻柔却坚定的声音响起。
殷晚晴挣脱了苏浣的搀扶,她颈间还有着清晰的青紫指痕,呼吸尚且不稳,却一步步走向那个几乎要被自我怀疑压垮的少年。她无视了周遭的冰寒,伸出双手,轻轻地、却不容拒绝地握住了陆清那只藏在身后、冰冷且仍在颤抖的手。
她的手很暖,带着温和气息,与他指尖的寒意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不,很强大。”她仰头看着他,清澈的眼眸中没有恐惧,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与真挚的感激,“而且,你救了我。”
她的肯定像是一道暖流,试图融化他周身的冰甲,却似乎触动了更深的恐慌。
“不…你不明白……”陆清猛地摇头,想要抽回手,却被殷晚晴更紧地握住,“这力量……它不对……它很危险……它会……”它会带来毁灭,会玷污一切,会让我不再是“我”,也不再是你们认识的那个“陆清”! 后面的话,他哽在喉咙里,无法说出,只剩下破碎的喘息和更剧烈的头痛。
苏浣走了过来,她的目光扫过那些冰雕,琥珀色的竖瞳中冷静的分析多于情绪。她伸出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冰雕表面,感受着那其中蕴含的、精纯而古老的极寒之力。“能量层级极高,性质稳定且极具排他性,与常见的冰系法术原理迥异。”她看向陆清,语气平静无波,像是在分析一株稀有药草,“从结果论,它高效地解决了危机,避免了更大伤亡。至于其来源……”她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语,显然指向了陆清身上最大的谜团。
而谢辞,他一直沉默着。
他从战斗结束的那一刻起,目光就未曾离开过陆清。
归墟之瞳能看到的,远比旁人更多。他不仅看到了那瞬间冻结生命的恐怖寒潮,更“看”到了在寒潮爆发的一刹那,陆清周身那幅巨大绘卷的惊鸿一瞥——底层那片死寂的、破碎的灰色山河疯狂涌动,而上层那幅温暖的、属于陆清的画卷则剧烈震荡,裂痕蔓延,无数冰冷的、幽蓝色的记忆碎片如同流星般从中迸发出来,带着一种古老而悲怆的意味。
他应该不是陆清。
这个认知,如同冰冷的雪水,沿着脊椎缓缓滑下,让他四肢都有些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