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暗岛的夜晚,炮火声在远处沉闷地滚动,像消化不良的巨兽。仓库二层的隔间里,蓄能灯的光晕勉强撑开一小圈温暖。
太宰治刚把最后一段关于齿轮磨损的数据抄录到笔记本上,就听见对面传来一声长长的、极其刻意的叹气。
他抬眼。
中原中也盘腿坐在防潮垫上,没在擦枪,也没在折腾重力,而是用两根手指捏着一小块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边缘粗糙的灰色陶片,对着灯光转来转去。
他已经这么转了快十分钟了,眉头拧着,嘴角撇着,每隔一会儿就换只手,叹口气。
太宰治放下笔,笔尖在纸上点了个小墨点。
他声音温温软软地问:“那片陶器,是藏着藏宝图,还是你终于发现比调整重力更好玩的事了?”
中原中也动作一顿,像是回过神来。他眨眨蓝眼睛,焦距慢慢对准。
“啊?都不是。”
他把陶片随手丢在垫子上,发出“嗒”的一声,然后整个人向后一倒,手肘撑着,盯着被帆布遮住的天花板。
“我就是……治,你觉不觉得,咱们的荒霸吐,有点……嗯,拿不出手?”
太宰治没立刻接话,只是看着他,中也侧脸在光影里显得有点孩子气的严肃。
中原中也的用词和语气都透着一股孩子气的、毫不掩饰的嫌弃。
“你看啊,”
中原中也也不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腿无意识地晃了晃。
“咱们出去,我说我是荒霸吐的神子。别人信了,然后呢?
问怎么祈祷?我说诚心就行。
问有什么仪式?我说心诚则灵。
问象征物是啥?难不成指着我这张脸?”
他自己说着都觉得好笑,扯了扯嘴角,但很快又皱起眉。
“这也太……太随便了!像路边摊卖的大力丸,吃了没坏处,但也没人真当回事。”
太宰治的指尖在笔记本粗糙的纸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他听出了中原中也话里那种混合了尴尬、不甘、还有点儿属于“神子”这个身份的别扭责任感的情绪。
他没说破,只是顺着问:“所以,神子大人有何高见?”
语气温和,带着点“请开始你的表演”的耐心。
“所以我在想啊,”
中原中也坐直了,转向太宰治,蓝眼睛在光下亮亮的。
“我是不是……该给它弄点实实在在的东西?不用太复杂,但总得有点什么……让人能抓着、看着、照着做的东西。就像走路得有路标,过河得有船。”
他无意识用上了平时传教时那种,太宰治不常见识过的煽动性的说法。
“实实在在的东西?”太宰治重复,心里已经开始预演各种可能——华丽的祭坛?厚厚的教典?还是什么更中也风格的天外奇想?
“对。”
中也点头,手指搓着垫子粗糙的表面,“比如说……一个标记?一个只属于荒霸吐的标记。让信徒一看见,就知道:‘啊,这是我们这边的。’”
他顿了顿,想了想,“不能太普通,也不能太让人看不懂。最好……还能说出点道理。”
太宰治轻轻点头,表示听着。
一个象征标记,起点比他预想的实际。
“标记……用什么样子好?荒霸吐管治愈和旅途,或许可以从这里想。”
他引导着,脑子已经开始筛选项:药草?道路?飞鸟?……
“手杖怎么样?”中也几乎是脱口而出,这个念头早就在他脑子里转悠了。
“走路的人靠着它,累了的人拄着它,就像是……神明给走路的人的一点支撑。”
他说起这种话来格外顺溜,像在背什么古老的句子。
“手杖……可以。”
太宰治想了想,“不过,光是根手杖,会不会太普通了?得有点特别的地方,让人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拐杖。”
他看向中原中也,等那个通常充满跳跃的脑袋给出下一片拼图。
中原中也果然皱起眉,指尖在下巴上点点。
“特别的地方……”
他喃喃,目光飘忽,最后落在自己手上,又好像透过手在看别的什么。
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模糊的图画或者角落里的小涂鸦,不太确定地说:“……刻上蛇的花纹,行吗?”
太宰治握笔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蛇?在这地方,蛇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但他没直接反驳,只是语气如常地问:“蛇纹?有什么说法吗?”
“蛇会蜕皮啊,旧的去了,长出新的。”
中原中也语速不快,一边说一边整理思绪。
“荒霸吐带人渡过苦难,不也像是蜕掉旧的、不好的东西,走向新的路吗?而且蛇走路没声音,弯弯曲曲也能往前走,再难走的路也能钻过去,挺像保护旅途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