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集结地域,后勤人员已经准备好了热食和饮水。战士们领了饭,三五成群地坐在地上,边吃边兴奋地讨论着刚才的战斗。
高粱也领了一份饭,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刚吃两口,就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他回过头,看见马晓东背着相机包,手里也端着个饭盒,正朝他走来。
“马干事。”高粱招呼。
马晓东在他旁边坐下,打开饭盒:“表现不错,高排长。”
“你看到了?”高粱问。
“看到了大部分,”马晓东夹了块土豆,“我在导演部的观察点,有高倍望远镜。你们排渗透的过程没拍到,但最后冲锋和夺取高地的场面,拍到了不少。”
“拍得怎么样?”
“还行,”马晓东难得地笑了笑,“有几个镜头应该能用。尤其是你带头冲上高地那一瞬间,气势很足。”
高粱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当时没想那么多,就想着冲上去。”
“排长带头冲锋,是好事,但也得注意安全。”马晓东看了他一眼,“演习虽然是假的,但地形是真的,摔一跤也够受的。”
“知道了。”高粱老实点头。
两人安静地吃着饭。周围不时有战士经过,看见马干事和高排长坐在一起,也没觉得奇怪——宣传干部找一线指挥员了解情况,太正常了。
“对了,”马晓东突然说,“下午复盘会,政治部要求我们宣传口也参加,收集典型战例和人物事迹。你们三排今天表现突出,可能会被重点提到。你准备一下,谈谈指挥心得和战士们的情况。”
“行,”高粱点头,“我回头整理一下。”
吃完饭,马晓东收拾好饭盒:“我得去导调部那边拷贝上午的影像资料,先走了。”
“嗯,晚上见?”
“晚上见。”
看着马晓东离开的背影,高粱心里暖暖的。
演习顺利,爱人也在身边,这种感觉真好。
下午两点,复盘总结会在野战帐篷里召开。各参演单位的连以上干部、部分骨干,以及导演部、导调组、政治部、宣传科的相关人员参加。
帐篷里坐得满满当当,师长郑源亲自主持会议。
“同志们,今天上午的演习,总体来看,红蓝双方都打出了水平,打出了作风。”郑源开门见山,“但也暴露出不少问题。下面,请导调组的同志,结合监控数据和裁判记录,进行复盘点评。”
导调组的负责人站起来,指挥助手更换着幻灯机里的35毫米胶片,一幅幅演习关键节点的监控照片和手绘态势图被投射在幕布上……逐一分析双方指挥决策、战术运用、协同配合、单兵技能等方面的得失。
当播放到夜老虎连三排渗透破袭332高地的片段时,导调组负责人特意多讲了几句。
“……红方夜老虎连三排,选择了一条极为隐蔽但也风险很高的渗透路线。前期隐蔽接敌、无声破袭哨位,战术执行非常到位,体现了很高的单兵素养和小分队作战能力。”
画面切换到三排暴露后被火力压制的场景。
“但是,这里出现了问题。”导调组负责人用激光笔指着地图,“三排成功破袭哨位后,按计划应该立即发射信号弹,引导主力进攻。但由于某种原因——可能是地形阻挡或通讯误差——主力部队未能及时看到信号,或者未能及时作出反应,导致三排暴露后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遭受了不必要的‘伤亡’。”
帐篷里响起低声的议论。
“这里我要说明一下,”赵大海站起来,“当时我们连主力的位置受到蓝方侧翼火力干扰,前进受阻。看到绿色信号弹时,我们正在组织火力压制和迂回,耽误了大约三分钟。这是我的指挥责任。”
郑源摆摆手,示意赵大海坐下:“暴露问题不是追究责任,是为了改进。三排长高粱同志在不在?”
“到!”高粱从后排站起来。
“谈谈当时的情况,以及你作为一线指挥员的判断和处置。”郑源说。
高粱走到前面,面对众人,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当时我们排已经摸到高地侧后,成功端掉了三个哨位。按照预案,应该立刻发射信号弹。但就在我准备发射时,高地上有敌人似乎察觉了异常,喊了一声。我判断已经暴露,不能再等,所以果断发射了信号弹,同时命令全排隐蔽,准备抗击敌人火力反扑……”
他讲得很详细,从发现暴露时的紧张,到决定立即发射信号弹的决断,再到被压制时的临机指挥,最后配合主力发起突击。
“我认为,这次行动暴露出的主要问题,一是主力和渗透分队之间的协同时机可以更精准;二是在渗透过程中,我们对可能引起敌人警觉的细节考虑还不够周全,比如晨雾天气虽然有利于隐蔽,但也可能导致视线不清,误判敌人观察范围。”高粱最后总结道,“这些都是宝贵的经验教训,我们回去后会认真总结,在以后的训练中加以改进。”
他讲完后,帐篷里安静了几秒。
“讲得很好,”郑源率先鼓掌,“实事求是,不回避问题,也有思考和改进的方向。这才是复盘总结应有的态度。”
其他人也跟着鼓掌。
导调组负责人接着说:“虽然存在协同问题,但三排在暴露后,面对优势火力压制,没有慌乱,而是果断组织防御,坚持到主力进攻,最后抓住战机发起突击,一举成功。这种临危不乱、敢打敢拼的战斗作风,值得肯定。”
接下来,其他单位也逐一进行了复盘。会议开了整整三个小时,每个人都受益匪浅。
师长在会议最后总结道:“……今天的复盘,问题找得准,原因析得透,很好。特别是像夜老虎连三排这样的单位,任务完成得坚决,暴露问题不遮掩,总结反思有深度。这种打一仗、进一步的态度,是全师都要学习的。”
散会后,高粱刚走出帐篷,就被政治部的一名干事叫住了。
“高排长,请留步。”
“李干事,有事?”
“是这样,”李干事说,“你们排今天表现突出,师长指示要作为典型战例进行宣传。马晓东干事那边拍了不少素材,我们政治部也想深入了解一下具体情况,挖掘一些战士们的闪光点。你看,能不能安排个时间,让我们跟你们排的骨干和几个表现突出的战士聊一聊?”
“没问题,”高粱爽快地答应,“明天上午训练结束后,怎么样?”
“好,那就明天上午。具体时间地点,我让通讯员通知你。”
“行。”
李干事走了,高粱正准备回连队,又被一个人叫住。
“高粱!”
他回过头,看见秦汉勇正大步走过来。
“秦团!”
秦汉勇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他,脸上带着笑意:“行啊小子,今天这一仗打得漂亮。师长刚才还跟我夸你呢。”
“都是团长和连里培养得好。”高粱说。
“少跟我来这套,”秦汉勇笑着拍了他肩膀一下,“是你的本事就是你的本事。不过,有个事我得提醒你。”
“您说。”
秦汉勇压低声音:“你和晓东的事,申请材料已经交上去了,政治部正在研究。这个节骨眼上,你工作表现越突出,对你们的事就越有利。但也要注意分寸,别太张扬,稳稳当当地干,明白吗?”
“明白,”高粱点头,“谢谢秦团提醒。”
“嗯,去吧,回去好好总结,把兵带好。”
“是!”
回到连队集结地,战士们已经整理好装备,准备登车返回营区。看见高粱回来,大家都围上来。
“排长,复盘会咋说的?”
“咱们排没挨批吧?”
高粱笑了笑:“没挨批,师长还表扬咱们了。不过问题也指出了,主要是和连主力的协同有点脱节,以后训练要注意。”
“那就好!”战士们松了口气。
“行了,别嘚瑟了,”赵大海走过来,“赶紧上车,回去好好休息。明天正常训练,但上午政治部要来人采访,大家精神点。”
“是!”
车队在夕阳中驶回营区。战士们虽然疲惫,但情绪高涨,车厢里不时传来笑声和争论战术的声音。
高粱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心里很踏实。
演习结束了,他们完成了任务,得到了认可。
高粱洗完澡,换了身干净衣服,没直接回排里宿舍,而是转身朝马晓东的宿舍走去。
高粱敲了敲门,里面传来声音:“门没锁。”
他推门进去。马晓东正坐在书桌前对着台灯看文件,见他进来,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高粱拉过椅子坐下,看到他桌上摊开的正是演习复盘会的记录和导调组的一些初步评估。
“你怎么把文件拿回来看?”高粱问。
“有些地方需要再琢磨琢磨,”马晓东合上文件夹,揉了揉眉心,“宣传报道不能光写热闹,得抓住关键和深层的东西。你今天带队渗透的那个路线选择,还有暴露后的临机处置,里面就有很多值得挖掘的战术思想和指挥艺术。”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给高粱:“今天拍的照片,先洗了一部分小样出来。你看看。”
高粱接过信封,抽出里面一沓照片。都是黑白照,在暗房里洗出来的,还带着化学药水的气味。
有战士们匍匐前进时的专注侧脸,有冲破最后障碍跃入堑壕的瞬间,也有占领高地后,几个年轻兵靠在一起,脸上又是汗又是泥却笑得露出白牙的样子。
最后一张,是他自己。
照片应该是从一个侧后方稍高的角度抓拍的。画面上,他正从一块岩石后探出大半个身子,单手举枪指向斜上方,下颌线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身后是尚未散尽的模拟烟雾和隐约可见的战友身影。
整个画面充满了动感和一种紧绷的、即将迸发的力量感。
“这张……”高粱盯着照片,“我那时候……是这样的?”
“嗯,”马晓东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很清晰,“你第一个跃出去,没有犹豫。镜头抓到的时候,你眼里就写着两个字:‘拿下’。”
高粱抬起头,看向马晓东。台灯的光晕勾勒出对方清晰的侧脸轮廓,正看着自己。
“是你抓拍得好。”他说。
马晓东笑了一下,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政治部李干事明天要去你们排采访,知道了吧?”
“知道了,连长通知了。”
“配合好,实话实说就行。你们排今天打得确实硬气,尤其是前期渗透和最后咬牙顶住压力那一段,有很多闪光点。把这些基层战士最真实的想法、最朴素的行动讲出来,就足够打动人了。”
“我明白。”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只听见窗外隐约的虫鸣和远处营区换岗的口令声。
马晓东看了一眼桌上的闹钟:“不早了,你明天还要带早操。”
“嗯。”高粱应了一声,却没动。他的视线落在马晓东略显疲惫的脸上,“你也别熬太晚,胃受不了。”
“知道,看完这点就睡。”马晓东说着,视线落到高粱作训服领口露出的那截皮肤上,那里还有演习时被树枝刮出的一道浅红印子。“刀呢?今天用上了吗?”
“用上了,”高粱拍了拍右腿侧的口袋,“渗透的时候有几处藤蔓太密,用它开路,利索。”
马晓东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高粱站起身,把照片小心地收进信封:“那我先回去了。”
“路上慢点。”
走到门口,高粱握着门把手,停顿了一下,回头。马晓东还坐在灯下,暖黄的光笼罩着他,在他微微低垂的眼睫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马晓东。”高粱叫了一声。
“嗯?”
“……没事。走了。”
门轻轻关上,脚步声渐远。
马晓东听着脚步声彻底消失,才缓缓靠向椅背,视线落在刚才高粱坐过的空椅子上,停了片刻,然后重新拿起桌上的文件。
高粱走在回营房的路上,夜风微凉。他把装着照片的信封按在胸口。
照片上的那个自己,眼神里确实有股劲儿。
那是把所有杂念都抛开,只剩下目标和责任的劲儿;是把个人那点儿念想和忐忑都深深压进心底,然后义无反顾向前冲的劲儿;更是……想用实实在在的成绩,一步一个脚印,走到那个人身边去的劲儿。
他把信封小心地收进内袋。然后,他抬起头,加快了脚步。
他要继续努力,带好兵,干好工作。
然后,等那个属于他们的好消息。
一定会等到的。
他坚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