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上崖顶,马晓东立刻抱着高粱平放在地上,手指颤抖着去探他的鼻息。
微弱的,温热的气流。
还活着!
马晓东猛地松了口气,这才感觉到自己后背已被冷汗完全浸透,手臂因为过度用力而不受控制地发抖。
“快!送卫生所!”
有人喊道。
马晓东像是没听见,他脱下自己的外套,垫在高粱头下,然后俯下身,仔细检查他头上的伤口。
血还在流,他用自己的袖子用力按住。
“让开!都让开!透口气!”他对着围过来的人低吼,声音沙哑。
众人被他从未有过的失态吓了一跳,纷纷退开些。
马晓东跪在高粱身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苍白的脸,按压伤口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周围的一切喧嚣仿佛都离他远去,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个呼吸微弱的人。
他想起高粱平时生龙活虎的样子,想起他咧着嘴傻笑的样子,想起他亮着眼睛问“没丢人吧”的样子……每一种样子,都鲜活得像山涧跳跃的阳光。
怎么能……怎么能像现在这样,毫无生气地躺在这里?
一种尖锐的疼痛,迟来的、后怕的疼痛,狠狠地攫住了他。
卫生所的担架很快来了。
马晓东跟着一起下山,一路上一言不发,目光始终锁在高粱身上。
到了卫生所,医生清洗伤口、包扎、检查。马晓东就站在门口,靠着冰冷的墙壁,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同来的知青想劝他去处理一下自己手臂和身上的擦伤,被他摇头拒绝。
“他怎么样?”看到医生出来,马晓东立刻上前,声音紧绷。
“脑震荡,需要观察。头上伤口缝了五针,左胳膊脱臼,已经接上了。身上多处软组织挫伤,万幸没伤到骨头和内脏。”医生摘下口罩,“送来得及时,休息一阵子应该没事。”
马晓东悬着的心,这才彻底落回实处。
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你没事吧?”医生扶了他一把。
“没事。”马晓东摆摆手,深吸一口气,“我能进去看看他吗?”
“去吧,别吵醒他,让他睡。”
马晓东轻轻推开病房的门。高粱躺在白色的病床上,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脸色依旧苍白,嘴唇干裂。他闭着眼,眉头微微蹙着,似乎睡得很不安稳。
马晓东走到床边,静静地看了他很久。然后,他伸出手,用指尖,极轻极轻地拂开黏在高粱额前的一缕被血污黏住的头发。
动作轻柔得,仿佛在触碰一个易碎的梦。
他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脊背挺直,如同过去无数个坚守的时刻。但这一次,他的目光牢牢地、沉沉地,落在眼前这张年轻又伤痕累累的脸上。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而这时,某些深埋于心底、不敢言说也无法言说的东西,却在生死边缘的恐惧与失而复得的庆幸中,破土而出,再也无法忽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