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崎岖,担架沉重。高粱抢在前面,把大部分重量都扛在了自己肩上,脚步又稳又快。马晓东跟在后面,看着他汗湿的后背,和那双因为用力而青筋凸起的手臂,心里某个地方被重重地撞了一下。
这小子,平时看着浑不吝,关键时刻,却有着野兽般的直觉和不容置疑的担当。
一行人紧赶慢赶,终于把李建设送到了公社卫生所。医生处理了伤口,确认没有生命危险,大家才松了口气。
“多亏处理得及时,用的土方子也对路,不然就危险了。”医生说道。
众人都看向高粱。高粱却有点不自在,抹了把脸上的汗和泥,嘟囔道:“没啥,碰巧认得那草……”
回去的路上,天色已晚。队伍沉默地走着,经过这一番折腾,大家都筋疲力尽。
马晓东和高粱落在最后。月光洒在山路上,像铺了一层霜。
“你今天,很厉害。”马晓东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很清晰。
高粱脚步顿了一下,似乎没料到马晓东会夸他,耳根有点热,嘴上却硬:“那……那当然!俺早就说过,这山里没俺不熟的!”
马晓东没戳破他的得意,继续往前走。
过了一会儿,高粱忍不住,凑近了些,小声问:“马晓东,俺今天……没给你丢人吧?”
他问得小心翼翼,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
马晓东侧头看了他一眼。月光下,高粱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林间警惕又忠诚的幼兽。
“没有。”马晓东回答,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很好。”
就这两个字,让高粱的心像是被泡在了温泉水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欢喜的泡泡。他努力压下想要翘起来的嘴角,故作沉稳地“嗯”了一声,但轻快的脚步却泄露了他的心情。
走到岔路口,该分开了。
高粱停下脚步,看着马晓东。
“你……你快回去吧。”他说。
“嗯。”马晓东点头,走出几步,又回头,“明天……”
“明天俺老时间找你!”高粱立刻接上,声音响亮。
马晓东没再说什么,转身朝着知青点的方向走去。
高粱站在原地,一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色里,才哼着不成调的山歌,一蹦三跳地往寨子跑去。这一天的惊险和疲惫,仿佛都被那简单的“很好”两个字冲刷得干干净净。
马晓东回到宿舍,屋里的人都在议论今天山林里的事,对高粱临危不乱的举动称赞有加。
马晓东安静地听着,打水洗漱。冰凉的水泼在脸上,却压不下心头那股陌生的、温热的涌动。
他躺到床上,枕边野柿子的甜香早已散去,但鼻尖仿佛还萦绕着山林里草木的气息,和高粱身上那股混合着汗水和泥土的、蓬勃的生命力。
他闭上眼,眼前浮现出高粱抡斧头时绷紧的肌肉线条,冲上去嚼草药时决绝的眼神,还有问他“没丢人吧”时那亮得灼人的目光。
这个像野草一样在山沟里肆意生长的少年,正以一种笨拙又强硬的方式,在他原本规划清晰、冷静克制的人生里,野蛮地扎根,疯长。
而他发现,自己似乎并不想阻拦。
窗外,月过中天,清辉遍地。
云南的夜,深沉漫长,仿佛藏着无数未知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