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鞋……俺用干草塞了塞,还行。”他解释道。
马晓东没在意这个,坐下拿出书。“今天学新的。”
学习照常进行。
高粱比平时更专注,好像想把上午丢的面子靠认字找补回来。马晓东教得也耐心,偶尔纠正他的发音和笔顺。
学到一半,高粱忽然停下,从兜里掏出个东西,飞快地塞到马晓东手里。
是个木头削的小枪,巴掌大小,粗糙得很,枪管都是歪的,但能看出大概形状。
“俺……俺自己削的。”高粱眼神飘忽,不敢看马晓东,“削得不好……你别嫌弃。”
马晓东拿着那把小木枪,指尖能感受到木头粗糙的纹理和笨拙的刀工。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在部队大院,也有过一把精致的玩具手枪,跟这个天差地别。
“为什么削个枪?”他问。
高粱挠挠头:“你不是老看那本讲打仗的书嘛……俺就想着……诶呀,你爱要不要!”他说着就要把枪抢回去。
马晓东手一缩,避开了。“我要。”
高粱动作停住,看着马晓东把那只歪歪扭扭的小木枪也收进了那个军绿挎包,跟他那个宝贝搪瓷缸、笔记本,还有那个丑蝈蝈笼子放在了一起。
他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翘,又赶紧压下去,装作若无其事地指着书上一个字:“这个念啥来着?俺又忘了。”
夕阳西下,学习结束。
马晓东收拾东西,高粱蹲在旁边,没像往常一样立刻跑掉。
“马晓东,”他忽然问,声音有点低,“你们知青……是不是以后都要回城里的?”
马晓东动作没停:“政策是这样。”
“哦……”高粱低下头,用手指在地上乱画,“那……你也会走?”
马晓东拉上挎包拉链,站起身,看着远处暮色中起伏的山峦:“也许吧。”
高粱不画了,抬起头,看着马晓东被夕阳勾勒出的清晰侧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只是觉得心里头突然空了一块,像被人挖走点什么似的。以前他从没想过马晓东会走,好像这个人就该一直在这儿,在这个山沟沟里,坐在谷场边的大石头上,等他来问东问西,教他认那些曲里拐弯的字。
马晓东低头看他:“怎么?怕我走了,没人教你认字了?”
“谁怕了!”高粱像被踩了尾巴,猛地跳起来,“俺自己也能学!”
马晓东看着他炸毛的样子,没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挎包:“明天见。”
看着马晓东走远的背影,高粱没像以前那样立刻离开。他在那块大石头旁边蹲了许久,直到天色完全黑透,寨子里的灯火零星亮起。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不合脚的鞋,又想起马晓东那个装着他送的蝈蝈笼子和木枪的挎包,心里乱糟糟的。
夜风吹过,带着凉意。高粱站起身,跺了跺脚,朝着寨子的方向走去,脚步却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马晓东回到知青点,屋里煤油灯已经点亮。他放下挎包,拿出那个小木枪,就着灯光看了看。刀工确实拙劣,但握在手里,却有种沉甸甸的分量。
他把木枪放在枕头边,和那个蝈蝈笼子放在一起。
窗外,是云南沉静的夜,和远处连绵不绝的黑色山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