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山林里静得可怕,只有水滴从树叶上滑落的嗒嗒声。马晓东靠着背后的树干,感觉脚踝肿得越来越高,疼痛一阵阵袭来。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思考着各种可能性。
就在天色开始微微泛灰,寒意渐起的时候,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由远及近,不像野兽,倒像是……人的脚步声?
马晓东立刻警惕起来,屏住呼吸。
“喂!马晓东!姓马的!你还活着没?”
一个熟悉又粗鲁的声音,带着点不耐烦,从坡上传下来。
是高粱!
马晓东心里莫名一松,随即又提了起来:“高粱?我在这下面!”
很快,一个脑袋从坡上的灌木丛里探出来,正是高粱那张黑黢黢的脸。他嘴里骂骂咧咧:“操!就知道你们这些文化人不行,净找麻烦!这破路也敢走?”说话间,他手脚并用,像只灵活的猴子,三两下就顺着陡坡出溜下来,落地时稳稳当当。
他蹲到马晓东面前,先是看了看他那肿得像馒头的脚踝,皱了皱眉,然后抬头,对上马晓东的眼睛。
“看啥看?还能走不?”高粱语气还是冲,但动作却利索,他把自己身上那件破褂子“刺啦”一声撕下一条布,“俺背你上去。这地方不能待,晚上有野猪。”
马晓东看着他被树枝划破的手臂和沾满泥巴的裤腿,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你怎么找来的?”
“哼,你们那个同志,跑回去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俺正好在那里蹭饭,听着了。”高粱一边笨拙但用力地用布条给马晓东固定脚踝,一边嘟囔,“这山里俺闭着眼都能走三圈,找你还不是小菜一碟?”
他转过身,弓起背,示意马晓东上来:“快点!磨磨唧唧的!”
马晓东不再犹豫,趴上了高粱并不宽阔,但却异常结实的后背。高粱嘿呦一声,把他背了起来,调整了一下姿势,然后开始往上爬。
坡很陡,很滑。高粱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手指死死抠进泥土里或者抓住牢固的树根。他喘着粗气,汗水顺着鬓角流下来,混着泥水,滴落在身下的草丛里。但他一声没吭,只是闷着头,一步一步向上挪。
马晓东趴在他背上,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背部肌肉的紧绷和心脏有力的跳动。这个他一直觉得莽撞、粗野的少年,此刻却给了他前所未有的安全感。那些曾经的讥讽和摩擦,在这陡峭的山坡和沉重的呼吸声中,似乎都变得微不足道了。
快到坡顶时,高粱脚下一滑,膝盖狠狠磕在一块石头上,他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却硬是咬着牙稳住了,没把马晓东摔下去。
“没事吧?”马晓东忍不住问。
“死不了!”高粱喘着粗气回了一句,继续向上。
终于,两人滚爬着上了坡顶。高粱把马晓东小心地放在一块相对干燥的地上,自己一屁股瘫坐在旁边,大口大口地喘气,脸上又是汗又是泥,狼狈不堪,眼睛却亮得惊人。
马晓东靠着树坐着,看着累瘫在地的高粱,看着他磕破的膝盖和手臂上的血痕,沉默了片刻,非常认真地说:“高粱,谢谢你。”
高粱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马晓东会这么正式地道谢,他有些不自在地别过脸,胡乱抹了把脸:“少来这套!俺就是……就是顺手!”
夕阳的余晖穿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两人身上,一个坐着,一个瘫着,都无比狼狈。
山林寂静,只有风穿过树梢的声音。
马晓东看着高粱别扭的侧脸,第一次觉得,这只“野狗”,或许真的能成材。
高粱心里也犯着嘀咕,这马晓东,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远处,知青点隐约传来的喧闹和人影,正朝着他们的方向快速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