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洲补充道,一边不安地踢着脚下的小石子:“我们还听说沈闻竹他妈超级严格的,是那种会定期检查他手机和作业的家长。要是知道他被牵扯进这种流言里,会不会直接找到学校来?到时候你可就惨了。”
程清响心里憋着火,又没法详细解释参赛作品的事情——他答应过沈闻竹要保密——只能没好气地回一句:“关他们屁事!少听孙骏韩放屁!”但他紧握的拳头和微微发红的耳朵暴露了内心的不平静。
他不怕自己被说——初中时因为玩音乐没少被老师和一些同学侧目,他早就习惯了那种被当作“不务正业”的目光。但他怕连累沈闻竹。
沈闻竹那种活在聚光灯下的人,任何一点负面传闻都可能被放大。而且,如果这些流言传到沈母或者老师那里...程清响不敢想象后果。
他脑海中已经浮现出沈闻竹被严厉训斥,甚至被禁止再与他来往的画面。
他偷偷观察沈闻竹,对方却依旧是一副雷打不动的冰山模样:上课时脊背挺得笔直,像尺子量过一样;笔记记得一丝不苟,不同颜色的笔区分重点,排版整洁得像印刷品;回答问题时逻辑清晰简洁,从不拖泥带水;下课时要么继续做题,要么安静地看书,仿佛完全没听到那些风言风语。
他还是照常在上课铃响前一刻进入教室,放学后准时收拾好东西,然后在约定的时间出现在图书馆侧门,分秒不差。
有一次,英语课上老师让小组讨论,恰好孙骏韩和沈闻竹分到了一组。孙骏韩故意提高音量说:“某些人表面装得清高,背地里不知道在搞什么鬼呢。”目光意有所指地瞟向沈闻竹,嘴角带着挑衅的笑。
整个小组顿时安静下来,连隔壁组的人都察觉到了异常,纷纷侧目。所有人都屏息等着看沈闻竹的反应。
他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平静地指着课本上的一个句子说:“这个语法点需要重点分析,我认为这里用虚拟语气更合适...”他的声音平稳如常,仿佛刚才那句挑衅根本不存在。
那一刻,程清响既佩服他的心理素质,又感到一种莫名的心疼——要经历多少次这样的场面,才能练就如此刀枪不入的冷静?这种冷静背后,又隐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孤独和压抑?
终于,在一次去编辑室的路上,程清响忍不住犹豫地开口。他们一前一后地走着,保持着大约三米的距离,这是他们心照不宣的安全距离。走廊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和远处操场隐约传来的喧闹声。
“喂……班里那些话……你听到了吗?”程清响的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
沈闻竹脚步未停,目视前方,声音平淡无波:“听到了。” “那……你不介意?”程清响惊讶地问,加快几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无关紧要。”沈闻竹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噪声干扰,过滤即可。”
程清响看着他冷漠的侧脸,一时不知该佩服他的心理素质,还是该吐槽他的迟钝。对于沈闻竹而言,这些可能真的只是需要过滤的“噪声”。
但他的这种态度反而让程清响更加不安——如果连当事人都无所谓,那他这个担心的人岂不是显得很可笑?
然而程清响不知道的是,沈闻竹并非完全无动于衷。某天晚上在家做习题时,沈母突然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闻竹,最近放学后都在图书馆学习吗?”她的眼睛没有从手中的书本上抬起,但那种随意的语气反而更令人不安。
沈闻竹握笔的手指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铅笔芯在纸上留下一个微小的顿点。他声音依然平稳:“是的。那里比较安静。”
“那就好。”沈母点点头,没再追问,但那种审视的目光让沈闻竹后颈的汗毛微微竖起。他注意到母亲特意看了一眼他放在书桌上的那对专业耳机——那是他从音频编辑室借来的,原本放在一个不起眼的抽屉里。
还有一次,数学老师在课后把他叫到办公室,委婉地提醒:“闻竹啊,老师知道你学习自觉性很高,但也要注意交往对象的选择。有些同学可能...目的不纯,不要被影响了前程。”
老师说话时不停地调整着桌上的笔筒,避免与他对视,“马上就要期中考试了,你可是我们班冲击年级第一的希望啊。”
沈闻竹只是微微颔首:“谢谢老师关心,我知道分寸。”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走出办公室时,脚步比平时快了0.5秒。
但这些细微的波动都被他完美地隐藏在了那副冰山面具之下。对沈闻竹来说,表达情绪不仅无用,还可能带来更多麻烦。他早已习惯了将一切不安、愤怒甚至委屈转化为更加精确的计算和更严密的逻辑——就像他将音乐中的情感转化为技术参数一样。
当他感到压力时,他会解一道特别复杂的数学题;当他不安时,他会分析一段音乐的频谱;当他愤怒时,他会背诵圆周率到小数点后一百位。这些都是安全的情感出口,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或批评。
流言蜚语,如同污水,虽未能立刻玷污冰山,却已开始污染周围的土壤。程清响发现自己开始变得疑神疑鬼:走在走廊上会觉得有人在看他,当他猛地回头时,却只看到一群聊天的女生或匆匆走过的老师;进出音频编辑室时会下意识地环顾四周,确认没有人注意到才快速闪身进去。
甚至有一次,他仿佛看到图书馆窗外有人影闪过,吓得他立刻关掉了监听音箱,心脏砰砰直跳,过了好一会儿才发现那只是树枝在风中摇曳的影子。
这种隐秘的压力像雾一样弥漫开来,让原本纯粹的音乐创作蒙上了一层阴影。程清响开始担心,他们的秘密合作是否还能继续下去?而那座看似不为所动的冰山,底下是否真的如表面那样稳固?
他注意到沈闻竹最近更加沉默,有时会在操作软件时突然停顿片刻,眼神飘向窗外,虽然只有一两秒的时间,但对一向专注的沈闻竹来说已经很不寻常。
只有一件事是确定的:在这个小小的生态圈里,暗流已经开始涌动,而水面上的平静,恐怕维持不了多久了。程清响有种预感,这场秘密合作正走向一个不可避免的转折点,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可能珍惜现在还能一起创作音乐的每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