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语气忽然变得尖锐而充满怀疑,“你看看你现在!自从你坚持要去那个所谓的实验中学,心思都野了!散了!是不是被学校里那些不三不四、无所事事的人影响了?那个叫程清响的……我听说你最近还……”
“这与他无关。”沈闻竹猛地打断她,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生硬、尖锐,甚至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保护欲,像被触碰了逆鳞的龙,“不要把他扯进来。”
电话那头的沈母似乎被儿子这罕见的、直接而激烈的反抗彻底惊住了,停顿了足足好几秒。
再开口时,她的声音已经变得极其冰冷,像毒蛇吐信,每一个字都带着致命的寒意:“与他无关?最好与他无关!我早就警告过你,远离那些毫无价值、只会拖后腿、分散你精力的人!你的时间,你的精力,每一分每一秒都极其宝贵,不值得浪费一分一毫在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和人身上!他们只会成为你成功路上的绊脚石!”
“什么才是紧要的?”沈闻竹的声音很低,却像一根绷紧到了极限、即将断裂的琴弦。
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危险的颤音和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是永远完美的分数?是必须到手的奖牌?还是你们早已规划好的、那个必须严丝合缝、不能有丝毫偏差的、完美的未来傀儡?”
“沈闻竹!”沈母的声音如同一声炸雷,显然被彻底激怒了,“你太让我失望了!太让你父亲失望了!我们呕心沥血,做这一切,难道不都是为了你好吗?!”
“为了我好?”沈闻竹轻轻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和一种近乎虚无的、冰冷的嘲讽,那嘲讽的对象既是对面的母亲,也仿佛是对他自己,“还是仅仅为了你们想要的、那个符合你们所有预期和面子的‘好’?”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冥顽不灵!”沈母气得声音发抖,几乎语无伦次,“好!好!既然你觉得我们的规划束缚了你,限制了你的‘天才’,那你从今天起就自己看着办!你想用什么解法就用什么解法!你想接触什么人就接触什么人!”
“但你别忘了!你现在住的房子,你请家教的费用,你参加集训的资格,你手里的一切!都是我们提供的!离开了这些,沈闻竹,你以为你还能是什么?!你什么都不是!”
最后那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冰冷无比的匕首,精准地、狠狠地捅进了沈闻竹心脏最深处。
啪!
电话被那头狠狠地、决绝地摔断了。
听筒里只剩下急促而单调的忙音,“嘟嘟嘟——嘟嘟嘟——”,一声接一声,在空旷、冰冷、奢华却毫无生活气息的公寓里空洞地回响,显得格外刺耳,格外令人窒息。
沈闻竹依旧保持着握着话筒的姿势,僵硬地站在那里,如同一尊瞬间被冰封的雕塑。暖黄的落地灯光倾泻在他苍白的脸上,却映不出丝毫暖意,只照出一片冰冷的、死寂的漠然。
湿发上的水珠不受控制地滴落,一滴,两滴,落在光洁如镜的深色地板上,发出几乎听不见的细微声响。
过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城市灯火都仿佛凝固了,他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放下了手中那冰冷的话筒,动作僵硬得像是生了锈的机器。他垂着眼,看着自己那只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泛白、甚至微微颤抖的手。
他一步步走到那面巨大的、可以俯瞰半城灯火的落地窗前。玻璃冰冷彻骨,窗外是浩瀚无垠的、璀璨的都市霓虹,车流如织,光影流淌,一片繁华盛景。
但那热闹和温暖是别人的,与他无关。光洁的玻璃窗上,清晰地映出他此刻的身影——孤独,挺直,却像一座被遗弃在冰雪荒原上的雕像。
以及身后那个极致整洁、奢华、配备齐全,却冷冰冰的、找不到一丝属于“家”的温暖痕迹的空间。
一直紧绷的、勉强维持着冰冷平衡的弦,终于在这一刻,伴随着那最后一句诛心之言,彻底崩裂,发出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令人牙酸的断裂声,留下一道清晰可见、无法忽视的深刻裂痕。
为了你们想要的‘好’……
离开了这些,你什么都不是!
这两句话,像两枚淬毒的冰锥,交替着、反复地刺穿他的耳膜,钉入他的心脏,带来一种近乎麻木的尖锐痛楚。
他缓缓抬起微微颤抖的手,将掌心紧紧贴在冰冷刺骨的玻璃上,仿佛想要隔空触碰那窗外遥不可及的、属于人间的、有温度的灯火。但指尖传来的,只有一片坚硬的、无法穿透的冰凉。
裂痕既生,便再难弥合如初。冰冷的堡垒内部,一场无人知晓却天翻地覆的地震,已然发生。废墟之上,某些被深深压抑和冰封的东西,正悄然苏醒,发出细微的碎裂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