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景面色有点僵,剔看他一眼,问:“什么皇家令,竟能够让将军连给仆射上一炷香也不可?”
“此地不比乌衣巷,伤竹路经于此,皇命难违。”他不卑不亢,“若是谢郎君有要事相商,伤竹即刻传书家君,不敢耽搁。谢某侯伤竹良久,怕所求不能如愿。”
谢混驾鹤归西时,霍起带着他去过丧礼。
谢景眯眼看了看略远处被遮住面庞的女人,挑明了问:“桓敬道之女,随霍将军去荆州?”
话未落,口中的女子驾马奔驰而来。方寸之地,马蹄子扬的比谢景高,稳稳落下。
她居高临下。
翁同书不说话,等到谢景忍不住想要开口,才从马上下来,冲谢混的祭文白幡行礼,礼数妥帖而周全。
谢景看霍伤竹反应,知道自己没猜错,拜揖笑:“陈郡谢景见殿下。”
翁同书不认识谢景。
她认识谢混。
霍伤竹眼神一偏,教她叫人:“仆射门客,清华先生。”
能听谢混门客叫一句“殿下”,稀奇。
谢景瞧着比她死了的爹都大,怕折寿。
谢混和桓玄的瓜葛——称得上一句政敌,也称得上一句连襟。
若是当年阴差阳错,说不定就是燕婳和谢混结亲。
差点换个爹。
他们也有过节。桓玄曾想改建谢安旧宅,谢混出言制止:“召伯之仁爱,尚且能惠及甘棠。谢氏文靖公的德行,却保不住五亩大小的房宅吗?”
桓玄闻言,惭愧不已。
“语惭桓玄”。
典故还没有过去,许多人把这件事儿当做桓玄的笑柄。陈郡谢氏更是因为房宅不保,记恨在心。
谢景故意刺探她:“当年君家护宅,和令尊闹了不痛快。今日君家祭幡在前,谢某温言谢罪。”
翁同书瞥了一眼雪白的祭幡,婉言道:“家君无措在先,姨夫教育,未有不可。”
“殿下好气量。”
“气量是气量,气节是气节。气量是要大,气节不能差。”
她说完,谢景去看霍伤竹的脸色。谢景看热闹不嫌事大:“霍将军觉得呢?”
霍伤竹沉默以对,眼神冰冷而寡淡,气势凌云。上过战场的和朝廷里养着的就是不一样。
谢景拿不准了,他敛笑:“霍将军不满意?我们可以再谈。”
翁同书侧眸,转身上马。
霍伤竹没表态,总是等对面坐不住了他再开口——这种对比十分凸显他的沉稳。他整死人的手段又很高调,喜欢下人面子,语气还轻巧,场面几度尴尬。
谢景面色铁青,似要动怒。
他上马,坦坦荡荡袒护:“可惜不是谢太傅。”霍伤竹掏出通关文牒,“皇家令,皇家诺。烦请阁下让路。”
装什么?她都没机会了。
翁同书身下马匹往前赶了几步,她微微俯身,遮面下声音清晰:“家父的恩怨,就让谢仆射阴曹地府自己去报好了。门客先生若是感兴趣,不如让孤送你一程?”
谢景震惊。这是可以说的吗?
霍伤竹等她放完狠话,给她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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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后半程气氛压抑了许多,霍伤竹没多问,翁同书也不解释。一个在前面驾马飞奔,控制着速度;一个跟在后面,浑身是汗。
这样的氛围实在拿捏人心,翁同书连欢脱都懒得装,既不耍流氓,也不馋美色,更不卖乖巧。
一双三白眼,满眼轻蔑,好像随时都有一箩筐毒死人的话发射,天潢贵胄的气质,毫不遮掩。
她的漠然和蔑视,是她做主忘川茶舍时留下的习惯。一个丫头片子管忘川茶舍,手底下人不见真容、不问缘由、只管执行。
谁都不知道清洁工小翁是老板。
当老板,有意思;当不出面但能解决问题的老板,有魅力。貌美引流,魅力取胜。
这样的冷处理是翁同书的舒适圈。
但不是霍伤竹的。
到了歇脚的地方,翁同书还是不说话。霍伤竹堵在楼梯口,他猜到翁同书的顾虑,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殿下不必试探,就算有肮脏,伤竹也不知道。”
“霍司空手里管着的,是谢太傅的北府军。北府托孤,司空对谢家亦是恭敬,缘何争执?”见他要开口,翁同书一根手指落在唇上示意他噤声,“谢仆射生前与司空也是同属,仆射风姿俊美,风华江左第一,人与品皆貌美,司空不会为难这种人。”
你们当然有猫腻。
霍伤竹八风不动:“殿下抬举霍家了,霍家寒门冷地,不厉害。”
“不厉害?”翁同书质问,“族伯领扬州刺史、新安郡王。他居桓楚重臣,桓楚灭,一路获任荆州刺史。荆州、扬州二地乃我朝重镇,如今霍家父稳建康,子镇荆州,军驻扬州,三足鼎立——怎么会不厉害?”
一个被软禁在华林园的公主殿下,什么都知道,太通透、太恐怖了。霍伤竹没骨头似的倚在墙上:“回殿下,臣说,伤竹不知道。”
翁同书气笑:“阿兄,没外人,不用装拽得二五八万的浪荡郎君。”
“殿下,臣不是你的阿兄。”他说,“桓楚的太子,你的亲兄长,他才是你口口声声的阿兄。”
他话锋一转:“桓升死了,殿下知道吗?”
“他没死,你还能站在这里?”
“他才是你的阿兄。”
“赢了才是先帝遗孤,输了那叫前朝余孽。余孽桓升如果没死,我就死了。”
霍伤竹心头一窒,钝痛,有什么东西落下去,定定去看她的表情。沉寂打破,她笑起来,兴趣盎然,模仿他的语气:“回殿下,司空知道,伤竹不知道?”
“……”霍伤竹发现自己说不过她。
但他还是堵在那里,也不动。
翁同书歪头:“嗯?”
“殿下在为今日拦路之事……”
“没生气。”
“殿下应该生气。”出言不逊,她该生气。
翁同书伸手指指他身后笔耕不辍的小士兵:“让那个小士兵在纸上写:同书大怒?”
霍伤竹:“写:伤竹铸错,殿下不喜。”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霍伤竹内心愕然,转移话题:“殿下,臣已备好宴席,请殿下赏光。”
翁同书给面子地往前走,没几步,蓦然回首:“阿兄,你耳朵好红。”
霍伤竹没反应过来。
翁同书忍俊不禁,抬手晃晃自己手腕系着的七角页铃,看向他腕间被陆夫人强塞的温润佛珠:“清心寡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