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末,他们出发去荆州。
霍伤竹说:“马车虽慢却无缺,伤竹调拨一队轻骑护驾,殿下稍等。伤竹率队先开路。”
翁同书盯着相幽把轻装的包袱放好,摸了摸面前膘肥体壮的马匹。
她们的行装都很轻便。
“府中马匹多吗?”
霍伤竹留了个心眼儿,谎报:“调配四百匹,精骑支配。另有四匹行装作用;驷马安车,殿下的马车。”
她皱眉:“那很少。”马匹属于作战装备,买马都要严查户籍。霍伤竹能调配四百匹作荆州精骑,已经很厉害。
驷马安车,属实大有牌面。她把面前的马鬃梳好。她一个劲儿地给马喂苜蓿,这匹马已经被收买了。
翁同书淡淡看他一眼,问:“前面有人带路?”
“黄旌旗。”
她又摸摸马的鬃毛,对相幽说:“上去。”相幽不理解,照做。翁同书手扶住缰绳,掂量掂量,立刻翻身上马,把相幽圈在怀里。
她回头冲霍伤竹挑眉:“借霍郎君一匹轻骑。”她驾马追着黄旌旗跑了。
霍伤竹眼中一片清明:扮猪吃老虎。
她上马的动作十分熟稔,可不像初见时的白雪公主。
荆州一载,有的是时间把她的习性摸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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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多颠簸,翁同书骑累了。
她低头问怀里的相幽:“会骑马吗?这马可是好品种。”
相幽点头。
她果断换了位置,靠在相幽怀里理所当然闭目养神睡大觉。
这真是位神仙!
相幽不理解她一个公主为什么和奴婢同骑,也不理解这么颠簸她也能睡得着?刚刚翁同书骑马的时候,她感觉速度太快了,腰腿屁股都要碎成四瓣了。
翁同书闭目养神,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她怀里。相幽从这个角度看她,能看见锁骨和更深的肌肤。
新奇。
公主殿下真的是一个很我行我素的人。
翁同书突然开口:“别看我,看路。”她的话因为马匹奔跑气息不稳,波浪似的喘息。相幽已经尽量让马匹渐渐慢下来了,翁同书突然说话,她被吓得不轻。
“一千六百里路,再慢下去,十二天拖成二十天,生怕我不会在路上累死吗?”
相幽:……霍伤竹都快跟不上您的节奏了,你说呢?
前面远远的黄旌旗突然停下来,相幽立即扯住缰绳,稍微挺直了背,翁同书意有所感睁开眼。
霍伤竹几息后赶上来,相幽下了马,在旁静候。翁同书问:“被人堵了?”
“嗯。”
“问题大吗?”
“能通行。”他们有官方文牒。
话毕,有个小副官跑过来,先礼貌行了礼,又说:“将军,殿下,后面有马车和骏马……”
霍伤竹静静等着她决断。
翁同书不说话。
“前方关隘重重,州郡众多,殿下这样未必方便。”相幽解释,“奴先去给殿下收整。”
翁同书首肯,相幽立即跟着副官说:“奴婢去马车伺候。”
翁同书目送他们拉开的距离,问:“十日,一日四百里,快马加鞭到荆州,可行吗?”
霍伤竹略一点头:“可以。”
“那走吧。”她驱使着马匹踱到霍伤竹后面,是要跟着他的意思。
霍伤竹:“臣立即吩咐下去。”他却不动,在等人。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三四十岁的骑兵赶上来。翁同书不动神色地打量壬洱,壬洱也用余光看了一眼此行护送的公主殿下。公主殿下遮了面,看不清脸。
说真的,他只押解过犯人,没护送过皇室,心里还有点慌。
壬洱请示霍伤竹:“将军?”
“我先快马至荆州,你带大部队一起走,十六天到。”
“诺。”壬洱骑着马提着枪转身传令。
翁同书的注意力从远处转移到从前面慌慌张张赶回来的黄旌旗领路士兵。
她抬抬下巴,示意:“解决一下。”
霍伤竹也注意到,“驾”地一声策马迎上。
两厢会面。
“将军!是谢家的人。”士兵禀告,“谢仆射丧走,旧时门客士兵奔告。”
“……谢家?”谢仆射,谢混。
他们又不顺路谢家的地盘,拦路做什么?
谢家作为老牌顶级门阀士族,托他们的福,他们弱了,霍起才有机会往上升——贵人啊!霍伤竹扯唇道:“那小辈拜谒一番。”
他单枪匹马冲过去,黄旌旗在前方等着霍伤竹,见他一来就依次让道,往后退出。霍伤竹“吁”地一声拉住马,下马给对面领头的人行礼:“河东霍氏霍伤竹。”
谢家,跟着谢安偏安一隅,很久没出来蹦跶了。他们养精蓄锐,等着东山再再起。
对方没料到是拦的是霍家少主霍伤竹。这位二郎君曾经是差点做到中领军的位置,禁军统帅,皇帝近侍。虽然碍着年龄实在太小和霍起的官职实在太大没落实,升官发财不了了之。
——提名即认可,京师万户私底下谁不尊称一句:“领军将军”。
别人奋斗一生的官职,是他们这些当红权贵之人十五六岁就踩到的垫脚石。
霍伤竹认出来,的确是谢混的余部谢景。
贵族出殡,盛行薄葬,敛以时服,不设明器。
谢混受人牵连横死,死后半年多却仍然大张旗鼓的设凶门柏历?
霍伤竹打量领头人。
——谢混,硬骨头。
义熙七年,刘裕为太尉,朝臣毕集致贺,唯谢混衣冠不整,有傲慢之色。
义熙八年,刘裕攻伐刘毅,谢混亦被杀——刘裕这人,太记仇。挡他路的必死无疑。
硬骨头死在义熙八年,半年多过去,再见,物是人非事事休。
领头的旧门客谢景立刻下马回礼,有礼有节的:“将军请起。”
霍伤竹拜揖更实在了些,才起身:“仆射的丧期还没有结束,伤竹不可无礼。”
谢景问:“霍将军去哪儿?谢某可否邀将军一同成宴。”
霍伤竹回绝了:“伤竹领皇家令,不敢耽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