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的目光坦然中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坚持。他停顿了半秒,终究还是微微倾身,张口接住了那块鱼肉。
嘴唇不可避免地碰到了筷子尖。
“怎么样?”温敬尧问,目光落在他的唇上,又迅速移开。
“火候恰到好处。”
谢秋声细嚼慢咽后评价道,忽略了自己略微加速的心跳和耳根的热意。他转身去拿水杯,借机拉开了些许距离。
晚餐最终被端到临窗的小圆桌上。
三菜一汤,家常却精致。
温敬尧开了一瓶红酒,倒入醒酒器。
“不是什么名庄,但口感还不错,适合配餐。”
他替谢秋声斟酒时,手腕忽然一歪,深红色的酒液险些洒在谢秋声浅色的裤子上。
温敬尧反应极快地用另一只手扶稳了酒杯,但手指却“不小心”碰到了谢秋声的手腕。
肌肤相触,温热而短暂。
“抱歉。”
温敬尧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眼神却平静无波,仿佛刚才的“意外”真的只是意外。
谢秋声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指尖在刚才被触碰到的地方轻轻摩挲了一下。
“没关系。”
他端起酒杯,透过殷红的酒液看向对面的人。
“温部长待客,真是……周到。”
这顿晚餐在一种奇妙的氛围中进行,两人谈论着无关紧要的话题。
九宸的山水,海珠岛的风物,甚至是一些无关政治的趣闻。
但每一次眼神交汇,每一次酒杯轻碰,都仿佛带着无声的较量。
他们都在试探对方的边界,维持着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
饭后,温敬尧提议去书房坐坐。
书房比客厅更显私密,满墙的书籍,柔软的地毯,以及一张看起来极为舒适的长沙发。
温敬尧走到书架前,寻找着什么。
“我记得有一本关于古代海上贸易路线的游记,你可能会感兴趣。”
他一边说,一边踮脚去够上层的一本书。
就在这时,谢秋声也恰好走到他身后,似乎想看看书架上的其他藏书。
两人的距离瞬间贴近,谢秋声几乎能感受到温敬尧背部传来的体温。
温敬尧取书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抽出那本书,转身。
这一转身,两人几乎面对面,呼吸可闻。
空气仿佛凝固了。
温敬尧的目光深邃,落在谢秋声的脸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力。
谢秋声没有后退,只是平静地回视,眼神朦胧,却仿佛有漩涡深藏。
“是这本吗?”
谢秋声先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些许,伸手去接那本书。他的指尖再次擦过温敬尧的手指。
“是。”
温敬尧将书递过去,却没有立刻松手。
两人各执书本一端,像一场无声的角力,又像一种诡异的默契。几秒后,温敬尧才缓缓松开手指。
“希望你会喜欢。”
夜渐深,山间寂静无声。
温敬尧将谢秋声带到二楼的客房。
宽敞舒适,带有独立的浴室,窗外是漆黑的杉树林。
“浴室在里面,毛巾和洗漱用品都是新的。”
温敬尧站在门口,保持着礼貌而不过分亲近的距离。
“如果缺什么,我就在走廊尽头的主卧。”
“已经很周全了。”谢秋声点头,“谢谢今晚的款待。”
“晚安,秋声。”温敬尧看着他,今晚第一次直呼其名。
“晚安,敬尧。”谢秋声从善如流地回应。
门轻轻合上。
谢秋声站在房间中央,能听到门外温敬尧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却在走廊拐角处停顿了片刻,才真正离开。
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陷入了思绪当中。
而走廊另一端的主卧里,温敬尧同样没有睡意。他站在窗前,手中端着一杯水,回想著书房里那个近在咫尺的瞬间。
他们都是那种一旦认定,便会倾尽心力去经营的人。
他们的性格底色里,都镌刻着同一种认真。
对事业的执着,对承诺的珍视,对情感的忠贞。
如果是在寻常的人家,这样的两个人相遇,必然会成就一段深刻而稳固的羁绊。
然而,命运将他们置于天平的两端。
他们各自执掌着一方势力,是两大阵营的舵手。
他们的每一个决定,牵动的不仅是个人命运,更是无数人的福祉与区域的平衡。
这份沉重的责任,像一道无形的屏障,横亘在彼此之间。
温敬尧比谁都清楚,那层看似一触即破的窗户纸,恰恰是维系某种微妙可能性的关键。
它不能破。
一旦捅破,汹涌的情感或许会如烟花般瞬间绽放出极致的绚烂,照亮整个夜空。
但烟花的命运,从来都只有一种。
在短暂的辉煌后,迅速冷却、湮灭于无尽的黑暗。
真正的长久,有时恰恰在于那份未曾言明、却心照不宣的克制。
这一夜,两间卧室的灯都亮到很晚。
山风穿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某种无声的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