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说要给你做毛脚女婿了吗?”贺霖筱叉着腰上前一步,势要和她爸爸干一架。
“我要的,霖筱,我要的。”庄屿舟忙在贺霖筱身后强调。
她转过去怒瞪他一眼:“你闭嘴!”
“哦。”
转回来继续:“什么撑场面不撑场面,人的场面要靠这样来撑,那这高高在上的面子也太卑鄙了些!”语速快得惊人,一字一句,铿锵有力。“您教我那些道理,什么尊重、宽厚,一个也用不到您自己身上!”
贺霖筱呼吸起伏不定,眼眶不知何时又湿润起来,她瞪着同样被气得脸色通红的爸爸,又越过爸爸的肩膀,直直刺向妈妈——两个她视作榜样和准则的人,她拔着腿拼命追赶的人……
“你们要看他的态度,用别的法子不行?偏用旧习陋习来作践人?自己说读书人傲骨高,现在又把人傲骨寸寸拆了,摊面前才满意?”
“他……”贺耀东手在发抖,“这么点委屈就受不了,以后出社会还能吃什么苦?!”
“这是他该受的委屈吗?今天不过是为了讨你开心!哪天换做我在别人家受欺负,你还能这么冷静?”
“他,他敢!”
“那凭什么他就活该受着?!”情绪起伏太大,一时有些缺氧,贺霖筱后退一步,往庄屿舟身上靠了靠,脑子还热着,乘胜追击——“总说我毛躁,爱玩不爱学,我看你们才是学识都进狗肚……唔……!”
话音未断,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突然迎面扑来,温热的掌心将贺霖筱的唇覆得严严实实。
手的主人——庄屿舟目光在暴怒的贺耀东和怀中挣扎的贺霖筱之间迅速游移,额头冒起细密的汗珠,硬着头皮扯出笑脸:“叔叔,我……”
“你先带她出去吧!”顾南沁淡淡的声音从贺耀东身后传来,她盘坐在矮桌前,手里把玩着茶杯,目光平静地落在庄屿舟身上,带着默契的认同。
一个还没适应的父亲,一个羽翼渐丰的女儿,两头倔驴撞在一起,不先哄好一个,今天这事儿怕是没完。
庄屿舟读懂了那道目光,轻轻握住了贺霖筱的肩膀,低头柔声道:“我们先出去,嗯?”
贺霖筱不干,抓着他的手就要掰开继续。
情急之下,庄屿舟只能一把揽起贺霖筱的腰,在贺耀东吃人的目光中,捞起她退到了茶室门口,即将踏出茶室的时顿住脚步,轻轻一鞠,抬头目光不闪不避地迎上贺耀东喷火的眼睛,温沉道:“抱歉,叔叔。我一会儿再回来。”
庄屿舟将人带离了前院,来到用于停车的外院,苍劲的松树探出庭院黑瓦,拉着贺霖筱在树下站定。
“庄屿舟,我讨厌死你了!”贺霖筱甩开他的手,拳头在庄屿舟胸口上捶得梆梆响,“我叫你不要喝甜汤,你非要喝,喝就喝吧,非要一口气全灌进去!这个时候这么老实做什么?”
贺霖筱一下一下地捶着庄屿舟,拳头砸在他胸上、肋骨上,一不小心砸在了他的肚子上,庄屿舟“呃”了一声,她嘴巴一瘪,眼泪又掉了出来。
贺霖筱知道他的酒量,平日里最多见过他喝一点啤酒,今天喝的白酒量,实在不是他一个新手可以承受的。
“难受就直说,和我爸爸那个酒馕子拼什么酒力?”
“我,我不难受的。”
贺霖筱抬头瞪了他一下,阳光下,泪水盈盈泛光。
“呃…,我难受的。”庄屿舟装着捂了下肚子,“哎呀,我肚子好疼啊!”装得非常的干巴。
重明南禅寺的午后静谧、闲适。庭院、山水、茶寮,自带着让人慢下来的氛围。却在这样的氛围中,惊起一阵敲打声。
“疼死你算了!”
“好了,霖筱,不哭了。”庄屿舟弓起身,做着替她抹眼泪的动作,这动作庄屿舟做过无数回,有时候常想,怎么样才能让这个动作永远用不上呢?
“你不要因为我和你爸爸吵,好吗?”庄屿舟低声说,“这件事情本来就是我有错在先,叔叔生气是正常的。”
“庄屿舟!”高亢的一声吼,惊得林间鸟雀煽翅逃离。“你错在哪里?”
溪水潺潺流动,贺霖筱站在松树光影下,倔强地昂着头。
“他们给了我生命,给了我高于他人的人生,我得以去体验一切我想体验的!你想要站在我的身边,需要去尊重他们,他们同样也要尊重站在我身边的任何一个人!”
“我喜欢你,所以愿意借你的身体探索新的体验,并不是你占了我的便宜。”
“你的温柔、尊重,给了我足够好的体验,我才愿意同你一起,是我选择了你,所以不能接受你因为我平白无故受委屈,产生不好的体验。”
风吹动松叶,悉索摇摆,白胖锦鲤在莲池里游动身躯,晃起圈圈涟漪。如同庄屿舟此时的心绪。
“我不委屈的。”庄屿舟说。就算有委屈,在她劈开风沙站在他身前,大战“牛魔王”的时候,也已经烟消云散了。
“谁管你委不委屈!”贺霖筱嘴硬着拍开他的手,“我自己委屈!”语调下沉了几分。
两个教会她诸多道理的人,偏偏最不讲道理;教她读万卷书,让她行万里路,教她明辨是非的人,现在却在教她:是非只在绝对权力手里?
“你委屈什么?”
“我平时欺负欺负你就够了……”
“……”
庄屿舟低笑出声,喉结随着笑声轻轻滚动——被人护犊子的感觉,真不错!
他站直了身子,手在她脑袋上搓揉了番:“霖筱,虽然我……不太懂这些规矩,但,我想,换做我也会好好考验一下要……抢走女儿的人……,他们的出发点是为了你着想。”
贺霖筱被“抢”这个字眼吸去注意力,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用“抢”这个字,是因为从爸爸眼神里看出自己被视为来抢东西的人吗?
贺霖筱“噗——”地一笑,爸爸确实是这样的眼神。过去家里来男同学,爸爸的眼神就像防贼;堂哥童言无忌说长大了要娶她,爸爸看堂哥就跟要把他吃了一样。还反复和她强调:“爸爸不喜欢你和麟安玩,你不要和麟安玩!”
贺霖筱能理解爸爸今天的反应,但是不能理解爸爸为什么对庄屿舟那么生气,难道只是因为庄屿舟答应的事没有做到?
她抬头望着眼前的人——“庄屿舟,你为什么不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