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屿舟捏紧了碗，仰首一股脑地喝了进去，齁甜，胃里一阵滚。

贺霖筱起皱的眉头下满是心疼，不敢朝妈妈撒气，就愤懑着瞪她爸爸：“哪有让人饭前吃甜羹的？”连带着又瞪了瞪他，恶狠狠的。

庄屿舟却觉得甜到了心里。放下羹碗，擦了擦嘴，又起身捧起桌上的白酒，将自己杯中斟满，双手举着：“叔叔，是我不懂事，擅作主张追求霖筱，没和您打过商量，我自罚三杯。”

贺耀东冷哼一声，别过脸，不置可否。

庄屿舟举着酒杯，一口一口灌下。

三杯白酒接连入喉，火辣辣的灼烧感顺延而下，与胃里的甜汤搅合到一起，好一阵翻涌，酸苦味直直窜上来，他借着斟酒的动作低头，生生吞了回去。捧着酒准备给贺耀东的那杯满上。

贺耀东介怀着亲眼看到的那一幕，见他自饮三杯后那副痛苦模样也还是不解气，挪了酒杯不接他倒的酒。

空气滞了一瞬。

腿上实实地被人一掐，痛嘶一声。

是另一侧的顾南沁，她眼风凌厉一扫，似在说——有点样子！

眸子又往一旁点了点，顺着顾南沁眼神望去，才发现女儿盯着他的酒杯，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咬着唇，那委屈的模样，他从未见过。

贺耀东又抬手将杯盏挪了回去，这才让庄屿舟给他斟满了酒。

庄屿舟举着杯：“叔叔，我敬您，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贺耀东心里有气，终是没有再加剧矛盾，碰杯，饮下。

一顿饭吃得人战战兢兢，程君河和颜皓两个庄屿舟的“娘家人”愣是一句话也没敢说，只看着庄屿舟酒一杯又一杯地敬，喝得面红耳赤，双手捧着酒瓶子给东家倒酒，洒去了外面，笨拙地拿手抹了抹。三进三出卫生间，吐空了胃袋，东家仇怨的眼神却是丝毫未减，仍愤愤地，似要将他食肉寝皮。

“我妈说做人女婿的，在老丈人家要温顺一点，低眉顺眼些也没关系。也没告诉我是这副样子的啊？”颜皓抓着程君河的袖子，哭丧着脸像是那些酒全进了他肚子里，“我以后能不能不娶媳妇呐？我入赘会不会好一点？”

程君河不耐烦地掰开他：“你问你妈去！”

程君河望着庄屿舟抵住桌沿勉强撑着的手臂，忽然回忆起多年前，店里一群人帮着他赶跑红毛混混时，陈叔让他端着一盒盒饺子，带他一家一家地拜访附近的店家，说：“混混来街上闹事，大家害怕，就会忌惮你，你乖一些，让他们知道错不在你，平日里多和他们来往，下次那些人再来，说不定还有人会像小郑那样，愿意站出来护着你。”

陈叔教他道歉，要弓着腰说：“对不起，害大家跟着担惊受怕。”

那一盒盒的饺子，一次又一次弓下的腰，被授予的生存智慧，换来他在商店街长久的安稳。

程君河突然很恨，恨那个会揉着他们脑袋笑骂“傻孩子”的人，那么会教人的人，怎么就没来得及教自己的儿子何如讨老丈人欢心，就被锁在了病房里？

酒过三巡，吃完的人散心的散心，采买的采买，都心照不宣地把空间留给酒桌上的一老一少。

贺霖筱想留下，被顾南沁拦住：“你不如去给他买些解酒的实在。”

她红着眼眶，佯装让程君河带她去药局，上车刚驶出大路，便喊停，朝程君河扔下一句：“买什么解酒，你喝得多的懂些，你去买来！”下车拐了回去。

刚进门便听见贺耀东吼：“你当初怎么和我说的？”

人不在餐厅，去了边上的茶室，障子门关着，两人的身影于门上薄纸中隐隐浮现。

庄屿舟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点鼻音，却吐字清晰：“我说我会全力以赴辅导霖筱考上理想的大学，请您放心。”

居然在老实巴交地复述？

委屈又含混。

贺霖筱一时有些分不清，他现在是清醒还是不清醒。

屋里，贺耀东也有着同样的困惑——眼前的人站得笔直，带着些许酒气，语气却极其认真，听着还挺骄傲？

“但是你失信了！你口口声声说对自己的身份有认知……”贺耀东突然一卡，瞬间瞪大了眼睛，“你！你在跟我玩文字游戏？”

庄屿舟连忙摇头：“没有，叔叔。我……”下一秒像失去对脑袋的控制，摇着摇着停不下来了，再下一秒突然立正，“叔叔！我知道您现在不喜欢我，我会努力让您多喜欢我一点的，请您给我证明的机会！”庄屿舟梗着脖子，有些执拗，“我真的很喜欢霖筱，请你同意我和霖筱的事。”

“同意个屁！”贺耀东脑子嗡嗡响——着了道了，着了道了！我怎么就着了这个毛头小子的道呢？当初和他谈天论地，聊天聊得有来有回，觉得他进退有度，谦卑恭敬，现在看他根本就是大尾巴狼！

贺耀东突然改口冷笑：“好！你告诉我，你们交往了，霖筱怎么和家里人介绍你？这是我在N国的老师？”

话音刚落，只听“砰”的一声——

贺霖筱开门闯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