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中关于郑渊构陷武威侯叛国一事的传闻甚嚣尘上，事态迅速发展到难以控制的地步。

很快，朝堂之上，御史大夫们开始陆续提及此事，嘉宁帝每每听罢都将此事轻飘飘揭过。

不过这日却是不同，因为这日提出此事的是大理寺卿贺云。

“陛下，如今京中传闻牵涉甚广，若不及时处理，恐对郑大人不利。”

嘉宁帝闻言神色立刻变得意味深长，贺云跟了他十几年，惯会揣摩圣测，他不会不知晓他的意思。

吏部紧跟着上表，吏部掌管官员考核调令一职，又同四皇子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如今大理寺贺大人都站出来了，他们自然要抓住机会，将郑渊攀扯下马。

太子党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但瞧着沈时宴神色未变，户部也未站出，犹豫几番最终都选择了沉默。

朝堂上局势焦灼，话题中心的郑渊倒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肃着一张脸，任谁攀扯他他也不吭声。

直到嘉宁帝亲自开口道：“郑爱卿对此有何看法？”

郑渊这才站出来，冲着嘉宁帝跪下，道：“微臣性拙，不知各位大臣对是否微臣有何意见。这武威侯当年可是由刑部、吏部以及大理寺三司会审后最终上报陛下，武威侯赵峥确实是勾连外敌，伤我子民，损我疆土。”

“如今才过去十五年，只是因为一些莫须有的传闻各位大臣便问罪与我，下官实在是百口莫辩啊陛下。”

“陛下，武威侯及其逆党可是不折不扣的乱臣贼子，百姓愚昧，被贼人欺骗，可文武百官竟然也听信贼人，称臣是逆臣。微臣不知各位大臣究竟是真的没有是非判决之能，还是受了奸人指示，如此构陷微臣......”

此言一出，各位大臣们神色各异，以吏部尚书为首的一干发难的大臣立刻跪下，高声呼冤：“臣等冤枉——”

隔着冠冕上坠着的珍珠琉璃，大殿里的百官看不清嘉宁帝的神色，除了太子，三皇子以及那些孤臣们，其余人等都有些站立难安。

“罢了，此事稍后再议。”见够了朝臣丑态，嘉宁帝才终于大发慈悲的开口将此事揭过。

散了朝，贺云不出意外地被留了下来。

他跟着嘉宁帝身边的内侍郭秀，一路来到宣政殿，进了殿，郭秀通报了一声：“陛下，贺大人来了。”

便退了下去，贺云走进内室，在书桌前跪下，“贺云参见陛下。”

长久无声，贺云俯身在地，不敢动弹。

过了许久，批完折子的嘉宁帝这才抬眼看他，不急不缓地道了一声，“起身吧。”

“谢陛下。”

因为跪的时间太久，起身时膝盖酸痛，小腿如同被千万根细针刺穿般疼痛，细细感受还有些酸麻。贺云咬着牙，慢慢直起身。

嘉宁帝早已换了一身常服，面上看不出神色 ，“听闻前些日子清韵去了大理寺。”

贺云心下一沉，躬身垂首道：“回陛下，长公主前几日来大理寺是受族中长辈所托。”

他慢慢解释道：“因臣一直后宅空虚，族中一些长辈便隔三岔五托人来与微臣说媒，不知怎得这次竟求到了长公主那里。微臣近日公务繁忙，一直未回安国公府，长公主殿下不堪族老烦扰便来大理寺堵了微臣。”

贺云低着头，心里寻思着他这也不算撒谎，毕竟确实有人求了长公主替他保媒。

这反说辞不知嘉宁帝信了没有，贺云见嘉宁帝微微笑了一声，点头道：“贺卿年有三十了，确实是朕的疏漏，贺卿若有喜欢的姑娘尽可提出，朕替你赐婚。”

贺云又跪了下去，朗声道：“陛下，微臣只愿一直侍奉在陛下身侧，无意儿女私情，亦不愿耽误好人家的女儿，还请陛下允臣侍奉左右，终身不娶。”

嘉宁帝渐渐收起笑意，一双向来慈和的眼睛定定盯着贺云看了许久，好似要看透贺云这身皮相，直看尽他的心里。

贺云神色坚定，仍由嘉宁帝打量。许久，上位的帝王溢出一声轻叹，“罢了。”

这次他没再唤贺云起身，只是坐在沉香木制成的刻着龙纹的椅上，微微垂眸，“郭秀。”

“陛下，奴才在——”郭秀小跑进来，很快就跪在贺云身旁，“陛下，有何吩咐？”

“替朕拟旨，大理寺贺云主审，重审武威侯一案，着刑部、吏部、兵部三部协同......”

“奴才遵旨——”

“谢陛下！”

郭秀同贺云同时叩首。

从宣政殿出来后，郭秀要去传旨便同贺云同走了一段路。贺云越想越觉不对，直到两人即将分别时，他忽然站定，神色犹疑不定，“郭总管，您陪陛下年岁最久，是否替下官解解惑？”

“哦？聪慧如贺大人也有看不明白的事？”郭秀站定，转身看着贺云，粉白面上，无论何时总是挂着盈盈笑意，年岁大了，眼角不知不觉也爬了几道皱纹，中和了阴柔之气。

“下官愚钝，总觉陛下......”

郭秀惊叹贺云的敏锐，正巧他们此时所处的夹道四下无人，他有心提点几句，“贺大人啊，您是当局者迷。”

“圣意哪是那么容易揣测的？别看咱陛下总是一副柔和模样，可毕竟也在那个位子坐久了，心思难猜的很。很多时候有些话听听就过去了。”

......

“可是武威侯这个案子不是当初陛下亲自定案的吗？若是翻案，有损陛下威严......”

郭秀敛了面上的笑，神色莫名，“大人，还是那句话，当局者迷。”

“罢了罢了，大人您只需好好替陛下办事就好。”他抬首看着头顶四四方方的天空，忽然呢喃了句：“我们陛下啊，在做一件天大的事——”

言尽于此，一切都需贺云自己体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