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

崔洵之从监牢走出，等候在外的下属递了一张帕子过来，崔洵之接过来，慢条斯理地擦拭手掌，“证词写好了，一送去贺大人桌上。”

说完，不等对方应声，径直走开。

大理寺一般审理官员案件，监牢里五花八门的刑具同刑部比起来不遑多让。崔洵之每次审讯完，神色都算不上多好。

这次也一样。

离开监牢，他没直接回自己办公的地方，而是先去了贺云那里。虽然有了证词，但很多事情仅凭纸上的三言两语很难窥见事情全貌。

崔洵之将他这几日的审讯结果复述了一遍，贺云听罢，眉头紧皱，“王大永一案与武威侯旧案牵涉颇深，加之云水春生惹出的事端，这份证词还是暂且压下。”

崔洵之微不可察地拧了眉，他立刻垂首，做出一副恭敬受教的态度，“下官知晓了。”

他很快便告了辞，回了自己办公之所，崔洵之沉下脸，贺云很明显不愿意在此时将王大永的案件与武威侯一案牵上关联。

他是直臣，只忠于陛下的旨意。

而沈清黎将人送进了大理寺必然不愿将此事轻轻揭过，虽然没有问过沈清黎缘由，但是他十分确信，他只是稍作思考便想明白了沈清黎的真正意图，当武威侯案件与郑世宗案件挂钩，那么便不再需要嘉宁帝同意三司会审，案件能直接交由大理寺。

而崔洵之正好在大理寺。

他想明白其中关窍，自然不愿让贺云将此事就此掩下。他快步走到案桌前，提笔写了封信。

他将信件收好，想了想又去了趟刑房，如今京城舆论已起，只需再稍稍点火，这火很快便能烧进朝堂。

届时，就是贺云，也没法压住此案不审。

贺云自然有他自己的思量：

武威侯旧案已经定章，不管嘉宁帝是受蒙蔽还是出于私心判了这个案子，如今都不适合翻案。嘉宁帝正值壮年，膝下却只有四位皇子，太子身体孱弱，三皇子母妃出身异邦，剩下便只剩下四皇子与六皇子。

如果武威侯一案确如王大永与老翁所说，郑渊通敌叛国，泄露军情最后嫁祸武威侯赵峥，那么六皇子必然会被牵连，如此不管是朝臣还是皇子们都会将目光移至一直不受皇恩的四皇子。

可这就违背了嘉宁帝的初衷。

别人不知道，可贺云跟了嘉宁帝那么多年，嘉宁帝曾和他交心，那位看起来深受帝王厌恶，无母族支撑的默默无名皇子是嘉宁帝心里属意的继位人选。

太子仁厚少有贤名，六皇子母族强悍，嘉宁帝便又一手扶持了三皇子与之对垒，暗中培养四皇子。

六皇子必须倒台但绝不是现在，太子聪慧过人，心下估计已经怀疑上了四皇子，若是此时郑渊下台，那太子殿下与永安公主必然知晓殿下的谋算。

老长恩公，太子殿下外祖——李砚白曾是陛下亲师，文官之首。如今虽已致仕但其子李君舟官拜宰相，现任文官之首，二人在朝堂的影响力不可小觑。

贺云合上眼，觉着头疼。

家中长辈与皇后李君眉是多年的闺中密友，待太子与永安公主一向亲密，不敢想象若是被她知晓他一直知晓嘉宁帝如何算计她最喜爱的两个小辈却不曾告知过她，又该如何与他闹腾。

忠臣也难断家务事阿。

唉——

可很多事注定不会按照他的意愿发展。

午后，大理寺府衙罕见的来了一位此前从未踏足过的贵人。

下属汇报时，贺云正在研磨，闻言动作一僵，还没等他开口，门就被推开了。

一身豆绿色繁盛宫装的清韵长公主众星拱月般被人簇拥着进来。

不等贺云看座，侍从已从门外搬了座椅放置在贺云案桌对面，长公主慢条斯理地踱步走进，视线逡巡了一遍屋内，眉头微拧。

贺云在心里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出案桌，同长公主行礼。

“起来吧。”

清韵不管众人径直坐下，贺云摆摆手示意下属带着长公主的侍从下去。

等人都走完了，他这才转过身，关上屋子里的窗户，又挑了清韵喜爱的熏香放进博文炉里燃起这才慢慢走回桌案。

他倒了杯茶水，递给长公主，清韵长公主眼皮一抬，没接。

贺云也不生气，青白瓷盏轻轻搁在桌上，他这才问道：“你不是最厌恶来这种地方吗，今日怎么突然来此？”

“许久没见你回安国公府，那本宫就只能来这里赌你了。”贺云心跳漏了一拍，猝然抬眸，撞上清韵似笑非笑的眼神。

“近日公务繁忙，故而未回。”

“哦。”清韵不在乎他的解释，转而问道：“上次刺杀你的凶手还没头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