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黎冲着她们来的方向,“齐先生,你的旧人来见你了。”
齐先生缓缓转过头,直直看着慧言,等到两人走近,他却转过头来,垂首用袖口轻轻蹭过眼眶。
“抱歉殿下,让您见笑了。”
“无妨,乍见故人,心神激荡,人之常情。”
齐先生接着看回慧言,神色怀念,“他与夫人真的很像。”
“老朽一直以为早已忘记夫人的模样了。”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十五年来,午夜梦醒,出现的都是将军与金甲卫的将士们的脸,老朽记得将军让我们离开,自己慨然赴死的样子,也记得金甲卫们前仆后继地倒在血泊之中。”
“独独未梦见过夫人。”
十五年了。
原本他也该死在那一年。
可偏偏只有他一个人活了下来。
一个人背负着将军与弟兄们的血海深仇。
而仇人却踩着他们的尸骨爬到了高位,儿孙满堂,阖家幸福。还有一个贵为皇子的外孙,太子病体缠绵,他的外孙未来可能还会为储为帝。
这叫他怎么甘心?
他的将军和弟兄们还在地底下等着郑渊遭报应啊!
他站起身,个子不高,走起路来还有些跛脚,背却时时刻刻挺的笔直。
沈清黎托着腮瞧着,看他走到台阶处等着慧言。
“比起报仇,也许赵将军更想见到你们这些跟随他征战的弟兄们放下仇恨,安享晚年。”
......
不过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
整个金甲卫无人独活。
“殿下,那您呢?”
“本宫?”沈清黎眨了眨眼,“我皇兄身体渐渐转好,不出意外,将来整个天下都是我们兄妹的,本宫既不用争也不用斗,就好好地替我皇兄将这天下守好就行。”
她带着点无所谓的轻慢,“三皇兄是个蠢货,六弟是个莽夫,四弟早早遭了父皇厌弃,这三人虽然爱偷偷摸摸做些给我添堵的事,但也不成气候。”
“不过我这人记仇。”她笑着道,“这不就已经在讨债了?”
齐先生一愣,心思一转,明白沈清黎说的意思,笑着点了点头。
为人臣者最怕自己选择的君主有贤名但过分仁慈。
仁慈当然是很好的,可是不分敌我的仁慈便是愚蠢。
他希望,赵景婳和赵景安能得遇明主。更希望,他们的君主能保全自己也能保全手下的人。
不要重蹈他们的覆辙。
沈清黎也明白他的意思,所以她回答了。
她愿意和亲北疆,不过是因为这天下将是她皇兄的天下。
若是嘉宁帝哪一日另择储君,那么第一个反的必然是她沈清黎。自很多年前,她与沈时宴以及背后的母族就已经在铺路了。
沈清黎盯着眼前已是死局的棋盘,唇间噙着笑意,忽然伸手从捏了颗棋子放入棋盘中,死局被盘活了......
“见过殿下。”
慧言小跑过来,看见齐先生时顿了一下,他有些迟疑地问道:“齐先生?”
齐先生未回他,只是用着一种难言的,慈爱的目光看着他,但又好像看的不是他。
“齐先生。”
谢七在慧言身边站定,礼貌地和齐先生行了个礼。便径直撇下这两位一看就有很多话想要倾诉的人,走近沈清黎。
直到坐下,她才终于感觉到耳朵清净了。
一路走来,谢七无数次产生了把慧言敲晕的念头,她想不明白一个男子怎么可以有这么多话。
沈清黎看着两人深情对望,又回头瞧了瞧谢七,噗嗤笑了声,“阿婉,我们回去吧,这两位应当有许多话要说,我们就不打扰他两了。”
谢七自然无不应的道理,点点头。
慧言闻言抬腿便踏上台阶,“殿下——”
沈清黎还是之前双手托腮的模样,歪头看他,“这位齐先生便是本宫之前同你说过的你父亲的旧部,当年也正是这位先生将你姐弟二人交付于本宫舅父长恩侯。”
“赵景安,你姐姐如今深陷牢狱,你便好好陪陪先生,若是怠慢了先生,本宫唯你是问。”
说罢,翩然起身。
谢七紧随其后,跟在沈清黎身后,目不斜视地越过慧言。
“小公子......”
清风吹来老者颤巍巍的声音,谢七脚步顿了一下,仿佛只是一个错觉。
这个世上血肉之亲都不会爱自己的孩子,真的会有人因为多年前的恩泽而爱着故人留下的孩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