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嘉木,有时候……你会不会也觉得我很不好看呢。”
她的声音太小,电话那头的徐嘉木几乎没有听清,努力辨认后才坚决地回答:“没有,从来没有过。你很漂亮。”
“那其他人呢,我在很多人眼里都不是个漂亮的女孩吧。我照镜子的时候,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漂亮过。”
“那就是他们眼瞎。”
周景唯又难过起来,徐嘉木是她的朋友,也仅仅是朋友,连朋友都不会对她说那样伤人的话。
她又想哭了,吸吸鼻子匆忙和徐嘉木说了再见,甚至未曾理会过那头的人仍有话想说。
总是这样。她被爸爸妈妈射出的箭杀得千疮百孔时,在她身边的人,总是徐嘉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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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初二认识之后,周景唯和徐嘉木聊天越来越频繁,内容也不局限在读书,天南海北,什么都聊。她看到一朵奇形怪状的云,会拍下来分享给徐嘉木,徐嘉木和同学吃饭会拍照馋她。
徐嘉木的形象在周景唯心里一天比一天更具体,她知道他是因为滑档才上的四中;她知道他热爱文学,但很讨厌应试教育;她知道他讨厌班里的一个男生,因为他语言骚扰过很多女孩子;她也知道他有一个幸福的家庭,家境算是殷实,父母彼此相爱。
他真的是个很好的人,周景唯想。
那也是周景唯最开心的一段时间,就连宋溪都说,那时的周景唯脸上的笑容是认识她以来最多的。
可是或许因为始终隔着屏幕,只靠文字的交流毕竟有限,周景唯对徐嘉木有着知己之情,却不知为何始终隔着一层薄膜般。
直到那一天。
周景唯回到家时看见母亲头发凌乱地坐在沙发上,眼睛红红的,瞪着阳台的方向,父亲坐在那里,衣领开着抽着烟,不说话。
满地的碎玻璃碎瓷片,不用问,周景唯知道,他们又在吵架了。
本就是她习以为常的事情,周景唯没什么情绪,只是感觉很烦,一个人走到卧室把门关上。
她坐在书桌台前掀起刘海,仔细去看,额头靠近发际线的地方有一块皮肤暗沉于其他地方,她对这处伤痕的印象太过深刻,以至于这么多年过去,她再触碰这处皮肤时心中仍会隐隐作痛。
那大概是她五六岁的时候,父母为她选择的幼儿园离家很近,拐个弯走回家,也不出五百米的距离。只是她儿时是个很黏人的孩子,尽管父母很多次试着锻炼她自己回家的能力,都在她的撒娇中不了了之。
那天的雨很大,暴雨冲刷着窗户,在玻璃上成股流下,阴天格外引人困倦,周景唯趴在窗边打哈欠,揉揉惺忪的眼睛问老师:“陈老师,爸爸妈妈什么时候才能来接我呀?”
陈老师挂掉无人接听的电话,在面对周景唯时换上和蔼的笑容。
成为幼师的第一课,是在面对孩子时,做一个情绪稳定的大人。
“景唯不要急,爸爸妈妈工作太忙啦,没一会儿就会来接你的。”
孩子总是很轻易地相信身边的每一个人,陈老师不会撒谎,爸爸妈妈也不会忘记她。
周景唯乖巧地点点头,继续盯着窗外幼儿园大门的方向。
周围的小朋友一个一个被接走,整个教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周景唯又开始困了,眼睛睁睁闭闭,几近睡着。陈老师也终于打通电话,那边的女人虽已经极尽克制,但话语中的不耐烦还是十分明显。
“让她自己回来!”
陈老师话未出口,电话那头已经传来忙音。她看着那个孩子忍着瞌睡眺望的背影,气愤渐渐转为心疼。
“景唯,你家在哪里呀,爸爸妈妈太忙了,拜托老师送你回去。”
周景唯瘪瘪嘴,一脸困倦,泪花闪出,又被她拭去。她有点想哭,不知道为什么,因为爸爸妈妈没有来,因为小朋友们都不在,也或许,只是因为下了雨。
她牵上老师温暖的手,跟老师一起收拾教室,关灯关门,摇摇晃晃地踏出学校。
走到路口,周景唯咬着手指纠结半晌,指出正确的路时目光炯炯地看向老师。陈老师摸摸她的脑袋,对她竖起拇指。
陈老师把周景唯送到楼下才离开。老式居民楼,感应灯一响一亮,周景唯那时候太小,拼尽全力跺脚也不见得能使年岁已久的灯亮起。
她害怕黑暗,更害怕漆黑的楼道,有些后悔刚才毅然拒绝了陈老师说要陪她上楼的要求。
周景唯跌跌撞撞地走上楼,临近家门口时跌了一跤,白嫩的膝盖上磨破一小块皮,她在楼道里号啕起来,希望一门之隔的爸爸妈妈听到她的声音可以打开门迎她进去。
她哭了好久,楼道的灯一直亮着,像那个在雪夜里燃烧最后一根火柴的小女孩,灯火长明不灭,只是她所等待的那扇门一直没有打开。
周景唯终于哭累了,渐渐明白过来一点要靠自己的滋味,从包里翻出从未使用过的钥匙,踮着脚打开了门。
她有一点小小的自得,想着待会儿见到爸爸妈妈一定要好好向他们讲述自己的“功绩”,她想收到好多好多的夸赞。
门吱呀作响,推开时剐到地上的碎瓷,又发出尖利的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