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宁似乎反应过来自己的过激,她把脸深深地埋在双手中几秒。周景唯觉得那一刻的妈妈,像一朵早枯的花儿。
“景唯,”安宁蹲下身,周景唯终于清晰看见她泪痕遍布的脸,“你先回房间好不好?妈妈待会儿就进去。”
她任由妈妈把她推进房间,卧室内一片漆黑,灯的开关太高,她够不到,只好一个人缩在门边,靠着从门缝里漏进来的光。
急促的脚步声,母亲的尖利喊叫,父亲的怒吼,争吵声,互相辱骂,摔东西,打架,家具被撞动……
周景唯捂住自己的耳朵,眼泪浸湿膝盖上的衣裙,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直到……
直到她听见母亲几近窒息的“呼救”。
她冲出房间,母亲躺在地上,父亲跪在她身上。他面目狰狞地掐住她的脖子,仿佛那不是朝夕相处二十余载的妻子,而是有着滔天巨恨的仇人。
那个五岁的孩子吓坏了,她跪在父母身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拉住爸爸的手,用尽她全身的气力。
她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才能分开她们,她的力气太小了,拽不动爸爸分毫。
“爸爸,你不要打妈妈了!”她哭喊着跪在地上磕头,一下又一下,一下比一下用力,没几下额头便红肿起来。
父亲终于回归了几分理智,渐渐松开了手。周景唯松了口气,以为一切终于平息。恢复力气的安宁又从地上站起,抄起一旁的装饰物砸向丈夫的脑袋。
谩骂和尖叫再次回荡在这个漆黑的家里,周景唯渐渐发现哭泣并没有用,她只能紧紧地抱着父亲的双腿。
那幅画面成为无数个午夜梦回困住她的梦魇,她常常觉得她不是那个旁观的人,被扼住脖子的人不是妈妈,是自己。她脖子上的两只手也不是来自同一人,那是爸爸妈妈一起,向她伸出的手。
那天起,她终于学会了自己回家。
//
周景唯打开手机,徐嘉木更新了朋友圈,是他和父母的合照。
照片上徐嘉木站在父母身后,他的父母挽着手,眼里有爱。
那一瞬间,她突然就感觉很难过。
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下来,周景唯突然就想给徐嘉木打电话,她想问问他,你是怎么做到的呢,怎么让父母和平相处,怎么把自己活得那么开心。
她这么想,也这么做了。
电话那头是他清朗的声音,带着些疑惑和惊讶:“小学霸?”
周景唯不说话,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手比脑子更快地按掉了电话。
她在干什么?在对一个并不那么熟悉、只见过一次面的人求助吗?
周景唯抱着膝盖无声地哭着,有时她会自私地想,让他们打吧,有个结果就好了。可是她不能,那是她的爸爸妈妈,她不舍得失去他们任何一个人。
微信电话的声音再响起,是徐嘉木。周景唯按掉,又响,按掉,又响。
周景唯远没徐嘉木有耐心,没办法,擤了擤鼻子接了电话。
“你可算是接电话了。”
“给我打电话干吗?”
“……喂,说话啊。”
“……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再不说话我就要报警了小学霸。”
周景唯终于开口:“别,别报警,我没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哭了吗?”
他语气蓦然温柔了很多:“怎么了?为什么要哭呢?”
明明是很普通不过的话,可情绪一下子崩溃,忍不住号啕起来,周景唯哑着嗓子,声音还带着哭腔:“徐嘉木,我好羡慕你。”
徐嘉木应该是愣住了,他应该是从没见过女生这样在他面前哭的,即使是隔着电话,他语气里的无措也很显著:“你,你没事吧?羡慕我?我有什么可羡慕的,我又没你学习好小学霸,我爸妈今天还因为我不好好学习收拾我呢。”
周景唯听到这话哭得更厉害了,她多么希望爸爸妈妈可以把吵架的时间用来管管她学习,哪怕是骂她几句也好。
周景唯还没说话,客厅里东西摔碎的声音传来,接着是激烈的争吵。
那声音太大,她想,徐嘉木肯定听到了吧。周景唯有些无地自容,她最难以启齿的就是自己的家庭,她捂住听筒,可还是晚了。
她特别不想让徐嘉木知道,她希望徐嘉木只记得她好的那一面。
“叔叔阿姨吵架了吗?”
她不说话,算是默认。
“打起来了吗?”
“暂时没有。”那就是说有可能会打起来。
“你听我说小学霸。”徐嘉木的声音明显在故作镇定,可能是因为他从小没经历过这种事情,又想到还有一个向他求助的小朋友,他还得安慰她。
“你不是有个哥哥吗?你叫他回来吧,他毕竟是个成年男人,出了事还能拦着些。”
其实他说的办法周景唯早就用过,只是原生家庭带给周景阳的阴影也很大,他找到工作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租房子搬出去,找他是没有用的。
周景阳当然很爱自己的妹妹,曾经很多个这样的夜晚,他们是彼此唯一的依靠,只是毕竟他年岁渐长,有了很多很多的依靠,也不再那样需要她了。
在这条单行道上,她望着哥哥的背影,只盼自己快快长大。
可听徐嘉木这么说,周景唯还是感到一种莫大的安慰,她告诉徐嘉木她会的,然后挂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