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离开科联都不奇怪，唯有一直以来，作为陆钦最忠实的左膀右臂之一的程应林，他要离开，时眠大为不解。

如果把陆钦比作古代打江山的皇帝，程应林便是开国功臣之一。

现在，江山打下来了，正是繁荣昌盛之际，本该是他们享受胜利果实的时候，程应林却说他要离开了。

时眠感到荒谬，但程应林接下来的话让他觉得自己产生这样的想法，才是最荒谬的。

程应林徐徐的道：“我是我家最小的孩子，我两个哥哥很优秀，时工，你一定觉得像我这样的富二代，出生就拿着金汤匙，所以根本不用怎么奋斗吧。”

程应林眉眼低垂下来，显得和平时不太一样的落寞。

“可是，我付出的努力，并不比任何人少！为了让父亲能够对我这个在他眼里没什么价值的小儿子刮目相看，为了证明我不比我的两个哥哥差，我拼命念书，希望获得我爸的夸奖，我考上斯坦福，回国后进入科联，希望我爸能够明白，我一样可以成为他的骄傲。”

时眠看向情绪忽然激动的程应林，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和他说这些，他们并不是好到可以说这些的关系。

难道，他指望他能够安慰他？那未免太可笑！

程应林仰头，一口饮尽杯中的香槟，他的脸已经有些微醺的砣红，他说：“但我在我爸眼里依旧什么都不是。”

时眠沉默，程应林和他差不多大，他家动辄可以给可怜带来一个小目标的业务。

而这个得不到父亲关注的男孩，却在说他的父亲不关注他，不以他为荣？

时眠想不出，程应林对他说这番话的合理性。

他说得声情并茂，他却只能想到的是，他犯了错，也能靠着家里的背景被陆钦保护，此后一路顺风顺水，升任产品部总经理的位置，而对这个普通人望尘莫及的位置，他又轻易的可以说不要就不要。

时眠觉得的自己像是阴沟里的老鼠，凭什么他不需要应酬，别人也不会低看他一眼；凭什么同样的资历背景下升任总经理一职；凭什么……他轻易得到陆钦的信任……

三年前，程应林泄露了数据，他成为他的背锅侠，而现在，这个轻易获得他难以企及的一切的人，来告诉他，他也有自己的痛苦。

程应林当然也有自己的苦难，但那是小孩子要爸爸宠爱要不到的……矫情。

在时眠看来，如果程应林的父亲真的不爱他，那么程家的公司业务不会被陆钦拿下来，科联的确是行业龙头，但不是唯一！

而他也不会成为他的背锅的那个人。

时眠却冷漠的道：“程总，我们部门的王启瑞，他出生贫寒，从北方一个小县城一路拼命考试考到繁城，他的家乡到繁城有两千多公里，他大学的学费是村里人凑的，他母亲患有严重的肾病，他们家，靠着父亲种地维持生计，他之所以选择计算机，是因为听人说这个专业毕业后工资高，他大学四年，他寒暑假没回家过一次，都在繁城打工。毕业后，他好不容易找到一家小公司做程序员，每月大部分的工资他寄给家里，所以女朋友也没能谈上，不是他不想谈，是不敢谈，怕拖累别人。”

时眠又说：“我们部门还有一个叫陈剑的，他家是繁城本地的，但一家三口挤在不足60平的小房子里，和女友时常闹分手，因为他拼命打工也买不起繁城一个厕所。”

“而我，当年数据泄露的事，你应该很清楚是怎么回事，而结果呢？我狼狈离开科联，你步步高升，现在您对我说这些，是想让我有怎样的反应呢？”

时眠的语气十分的平缓，没有一丝起伏，就好像实在陈述一些无关痛痒的事情。

程应林不知道，时眠是花了多长时间，才能如此云淡风轻的讲述这些事。

“程总不该和我这样的人说这些话，因为得益于您的父亲，您现在处在要实现自我价值、被您的父亲认可的阶段，而我们还处在需要面包的生存阶段，所以很抱歉，程总，我这样的人，无法理解您，您和我说这些，并不会得到我的安慰，甚至，我会觉得刺耳。”

终归到底，世界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痛苦，程应林的痛苦也是痛苦，但这些痛苦只属于他，他不该来告诉他，尤其他曾经为他背锅，因此失去工作。

这好比一个快要饿死的乞丐，好不容易乞讨到一个馒头，没有尝过人间疾苦的公子哥没吃过馒头，想要尝尝，有人看出他公子哥的身份，帮他抢了那个馒头，他吃了发现不好吃，对乞丐说：对不起，我只是没吃过馒头。而乞丐早因为饥饿，死掉了。

也许程应林的确没有坏心，他甚至天真到单纯，别设计也好、被陷害也好，可是他的单纯，是对时眠的残忍。

“时工，你以为我是来对你说抱歉的吗？”程应林苦笑。

时眠道：“难道不是。”无论如何，程应林的确欠他一句对不起。

“离陆总远一点吧。”程应林说。

时眠看着神思已经有些恍惚的的程应林：“什么意思？”

“你们聊什么？”陆钦被众人围着已经喝了一轮就，此时，带着些微酒气走了过来，在时眠身旁坐下问。

程应林停下话头，道：“没什么，和时工叙叙旧，毕竟我马上就要离职了，以后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见到时工。”

说着，他重新端起一杯香槟，对时眠说：“时工，来我们喝一杯，我其实很欣赏你，可惜……”话没说完，程应林又自顾自的灌了自己一杯酒。

时眠并不太想喝这杯酒，程应林未说完的话到底什么意思，他知道些什么，难道他知道他和陆钦三年前的关系，为什么要他离陆钦远一些。

时眠还想再问，可是陆钦根本不给他机会：“应林，离开科联未必是坏事，毕竟你父亲和大哥现在需要你，这不是这么多年你一直想要的吗？”

时眠才知道，难怪程应林要离开科联，原来他是要回自家公司帮忙。

他看向陆钦，感觉陆钦似乎有意在打断程应林的话，他好像在眼神警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