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云川感受着小狼崽身上透出登山服的热度,忽然想做一个尝试。
他试着让自己放松,将身体的重量卸下来,完全交给白斯熠。
他以为这个过程会有些艰难,然而真的开了头,却十分顺畅,连心理建设都没做。
最后挂在白斯熠身上时,收获了一种他这辈子鲜少体会过的感受。
这种感受很难形容。
仿佛灵魂游离在身体之外,和云和雪和风同化了。
也仿佛可以重新审视来时的路,眺望未知的远处。
白斯熠感受不到季云川的感受,只知道他在依赖自己,十分惊喜发出一声:“你……”
然后却不知道说什么,只能把怀抱再收紧一些。
天光正好,风雪也似乎没那么狂躁,一切都好像安静下来。
不知何时,白斯熠宽阔的手掌开始一下下轻柔地拍在终于不那么紧绷的后背上。
拍着拍着,悄悄抿了一下唇。
一段舒缓的臧语童谣从他口中断断续续地哼唱出来。
季云川原本闭着的眼睛倏然睁开,里面流露出片刻的怔忪。
「??????????????????????????????????????????????(宝宝别哭快安睡)
??????????????????????????????????????????????????????(驹儿已眠香又香)
??????????????????????????????????????????????????(我把驹儿牵过来)
??????????????????????????????????????????????????????(上好银鞍待你骑)
……」
有一说一。
他说自己唱歌跑调,还真没骗人。
每个字都有细碎的波动,白瞎了他这么足的底气和低音炮一般的磁性嗓音。
但……
当不稳定却又绵长的尾音消散在风雪中,又过了良久,季云川不得已把人推开。
摘掉护目镜抖了抖,抖出一些半冰半水的混合物。
白斯熠见到后有些慌乱,赶紧找纸巾帮他擦拭通红的眼眶。
本来还好,这么一擦,季云川的眼泪一下又开始往外涌,只得一直低着头,不和白斯熠对视。
一通手忙脚乱后,白斯熠哭笑不得。
“又变回当年那个漂亮小哥哥了?”
“这歌唱的就是宝宝别哭,结果反而给你唱哭了,早知道就还按以前的……”
即便在这种情境下,季云川仍然抓住了问题的关键——
“以前的?”
“呃……”
白斯熠挠了挠头。
有事情占据了思绪,季云川从之前的情绪漩涡里拔出来,一边把自己收拾好,重新戴上护目镜,一边追问起来。
“看来小狼崽还给我准备了惊喜呢。既然都说漏嘴了,干脆透露一下?”
白斯熠支吾了片刻,最终还是没说。
“我们先爬上去好吗?”
季云川看了看他,点头。
“好。”
重新回到冰壁前,白斯熠刚把左手的冰镐敲进去,颀长的身影忽然从身前挤进来。
季云川整个人钻进他怀里,背对着他,贴在一起。
原本手上的冰镐被撂在一旁,握上手柄,和白斯熠共用一副。
“一起。”
白斯熠低头吻在季云川头顶。
“一起。”
从没有人用过这样的姿势登山,两人刚开始配合没那么好,后面才渐入佳境。
季云川只将身体的一部分重量交给白斯熠,四肢尽最大努力攀登,而白斯熠负责把冰镐深深地敲进冰壁,确保能承担两个人的重量。
偶尔说话时,贴在一起的胸腔能感受到对方的震动,实在是一种玄妙的感受。
终于登上高台,季云川跪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白斯熠拿出氧气罐微微弯腰帮他吸上,眼睛却一直看向远方。
季云川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受限于视角,只能看到半空中的茫茫云雾。
“到了?”
“嗯。到了。”
“花开着吗?”
“唔……说实话,不多。”
季云川握住大手用力拉了一把,借力站起来。
这么一站起来,记忆里的那片山谷又一次出现在眼前。
花确实不多,和草原上一样,只有零星的格桑花,以及……
“好在还有几朵雪莲。”
白斯熠拉着他往断崖旁走,然后大剌剌地坐下,双脚悬在断崖外面。
季云川也没什么怕的,跟着坐在旁边。
两个人静静坐着,谁也没说话,等一罐氧气吸完,季云川把罐子收进背包里,看向白斯熠。
而白斯熠头微微扭开避开视线,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
季云川没有催,微微笑了笑。
白斯熠又磨叽了一会儿,才背着他从兜里摸了个什么东西出来。
顺势转过身,双膝跪坐在地上,打开一个臧式八角首饰盒。
首饰盒里装着一个臧银镶嵌玛瑙的镯子。
雕花的沟壑处已经氧化成黑色,但玛瑙依旧蕴藏着亮红的光泽。
白斯熠示意季云川拿起来。
“试一下,看能不能戴上。”
声音有回音,听上去更好听了。
季云川顿了一瞬才小心地拿起那个镯子,试了一下,有点小,不过费些力气还是挤了进去。
“这是阿妈那天交给我的,说是……”
季云川笑着接话:“给儿媳妇的?”
“咳……”
白斯熠也有些尴尬。
“给你。”
不知怎的,“给你”这么简单的两个字,季云川听着,心口扑通扑通地跳起来。
不是什么固定的称谓。
不是可以被定义的关系。
只是你。
只有你。
他的男孩几乎没说过什么情话。
但又无时无刻不在说着最真诚的情话。
“还有啊……”
白斯熠望了一眼山谷,微哑的嗓音因此飘在云端。
“有一次在部队,日常训练的间隙营长组织拉歌,有人唱了一首,我一听就想起了你。”
“据说那首歌很出名,但我是头一次听,后来我就跟他们学了,练了好久一直想唱给你听,没想到那天你正好说起小时候妈妈不再给你唱摇篮曲……”
季云川一下明白了,“所以你原本的计划是那首歌,不是你刚才唱的摇篮曲?”
“嗯。”
白斯熠跟季云川蹭了一下脑袋。
“刚才那个情景,我一下就想起来小的时候我阿妈哄我的歌,觉得更适合。”
“不过我也只有很小的时候听过,后来我阿妈也不给我唱了……”
季云川抬手在脑袋上揉了揉。
“你唱的我很喜欢。”
“啊?我听着好捉鸡,跟我阿妈唱的根本不是一首歌。”
白斯熠嘴上说着丧气话,浅灰色的眼睛却亮闪闪的,看得季云川更觉得可爱了。
“喜欢的。”
“我平时不怎么听歌,只爱听你唱的。”
白斯熠神情中的一丝丝落寞被这句话轻易冲散了。
“等一下。”
他去包里翻了翻,竟然从包里拿出了一个本子。
而且是一个厚厚的硬皮本子。
季云川一眼看出来,这就是他们找到那朵九瓣格桑花后,做成标本,用来夹花的那个硬皮本子。
“怎么还带着来了?多沉啊。”
白斯熠笑笑,没说话。
本子被翻开,却没想到里面还另有乾坤。
纸页整个粘在一起,从中间掏空挖了个洞。
洞里是……
另一个首饰盒。
季云川有些无奈。
“全是首饰?现在真觉得自己是儿媳妇了。”
白斯熠也有些不好意思,不过还是打开了。
里面倒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首饰,是个嘎乌。
和白斯熠的手腕上戴着的,季云川之前送他的迷你宠物嘎乌是一个款式,季云川看了一眼,伸手示意帮他戴。
白斯熠凑过来,小心翼翼地一圈圈缠在腕间,和臧银镯子戴在一起。
与此同时,季云川透过嘎乌盒的小窗口看到里面装着的,不是神也不是佛。
是那朵九瓣格桑。
永远的幸福啊……
嘎乌戴好,白斯熠却握着他的手不撒手。
季云川知道要发生什么,眼里已经开始酸涩。
片刻后,充满磁性的嗓音再次飘出来。
这次唱的还真挺好。
听得出来练了很久……
「手中握着格桑花呀
美得让我忘了摘下
你的真带着香 你的香会说话 你的话好像只对我说
我的专长叫做流浪
你注定要为我绽放
我的心寻找家我的家没有花我的花却在这山谷等着我
若一开始没有上帝暗中偷偷的怂恿我们怎知选择相逢
你是心中的日月
落在这里
旅程的前后多余
只为遇到你
多么想幻化成为你脚下的泥
此刻的无人山谷
仿佛听见说爱你
……
你是我心中的日月光芒
带领我找到你的芬芳
放不下
……
那天的无人山谷
仿佛听见说爱你
……
那天听见说……
」
“爱你。”
(全文+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