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灯下,发黄的灯光笼罩了这个身着单薄病号服的孩子,即便如此,在寒风中也汲取不到一丝温暖。
他孤身站在那里,黝黑的眼眸在阴影下好像更为黯淡。
偶有人将目光投向他,不多时便移开,与同行伙伴提上几嘴,也便罢了。
黎惗定定地看着那打上石膏的右手,嗓子里堵了团棉花似的,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泪痕早便干了,发红的眼眶却微微发肿。
“簌簌……”黎惗上前去,摸了摸他的脑袋。
“簌簌,怎么了?”
簌簌,怎么了?
或许他的态度该更强硬些,或许他该和父亲闹上一闹,一意孤行要插手这件事,或许他不该太听话,时不时去看他一趟。
那还会是现在这种情况吗?
如果在一月前,就不管不顾得闯进那个与他没有丝毫关系的迷局里……?
为什么这样了呢?
悔意涌上心头,这一瞬间,黎惗也好想哭了。
“小惗哥哥。”宴倾簌的嗓音有些哑了,好像又要落泪,“我好像……好像,没办法再弹琴了。”
他猛得上前,好想像以往一般抱上去撒个娇似的,可右手沉重的石膏让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顿了一下,也就放下了。
他低垂着眼,冷风又将冰凉的眼泪吹出来了:“我不知道到底好行不行,但好像,好像……呜呜……我好像……”
宴倾簌一抬头,泪水盛满眼眶,音调颤抖:“我有点……害怕……”
黎惗的心好像被刀刺了一下,上前一步将他抱紧怀里,一下一下顺着他的头发:“不哭不哭,好好复健还是可以再弹琴的,我们还可以弹琴,不放弃就能弹琴。”
任何安慰似乎都是苍白无力的。
他当然不是害怕自己再也弹不了琴了,他是害怕自己再也不能像以前一样弹琴了。
他是有傲气的,他自信自己在音乐上有无限潜力,尤其在乐器上。
他当然知道还能好,他只是害怕,害怕自己连之前的水准都回不去,怎么都回不去。
他害怕。
黎惗揽着他的肩膀将他带离,连同身边一圈细碎的交谈声抛在身后。他们去到不远处的一家便利店里,黎惗给他买了块三明治。
二人在店里坐下时,实华中学高三的下课铃声堪堪响起。
黎惗拆了包装袋,将三明治送到他的左手里:“先吃点东西,在哪个医院,怎么一个人跑到这里来。”
“森澜第一医院……”他接过三明治,目光却注视着自己沉重的右手。
黎惗:“那好远……我们簌簌好勇敢。我给你买瓶牛奶吧。”
也不等宴倾簌回答,黎惗移开椅子,去货架上取了一罐旺仔牛奶,又问店员要了根吸管。
结账时,他才想起自己又换了个地方,划拉划拉屏幕,发出一个定位。
他拿着插着吸管旺仔牛奶回到位置上,推至宴倾簌面前。
宴倾簌哭的很安静,吃东西也很慢。
黎惗就在他面前看着他。
“簌簌,可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
宴倾簌靠在最里面,抬了抬眼:“也不算什么大事……好吧,或许确实是大事,我真的真的要去京市了。”
“我想问的是……”黎惗没有再说,他相信宴倾簌听得懂。
宴倾簌沉默了。
便利店里一时之间只有店员播放的歌单,一首接一首。
半晌,他开口,身影细若蚊虫:“敲断了……”
“什么?”黎惗的声音都变调了。
“敲断了,被……自称是我二叔的手下的人,他们想让我回京市。”宴倾簌吸了一口旺仔牛奶,“肯定不是什么好事啦,不然小月妈妈和裴爸爸一直争取留下我,本来就很奇怪吧……”
“托孤的对象是故友,而不是本家人,那京市的宴家,一定很危险啦。更何况我生物学上的父亲,还是个躺在床上的植物人呢,好几年了,没有过苏醒的迹象……”
“为什么一定要我回去,好像也不是没有眉目……怎么说呢,好像是,我的爷爷要不行了,家里人太多,就闹起来了。大家族怎么就不能和小月妈妈他们学学,非要搞出这么多潜在继承人……”
这下黎惗听懂了,他甚至有那么点……想笑。
他知道池仅为什么一声不吭就挡住他的视线了,因为这就是妈妈的死法。
死于继承权争夺战。
争权总是要牺牲很多人,排除异己,威逼利诱,以达到一家独大。
这样的事情,怎么就关联到一个小朋友了呢?黎惗有一瞬间是这样想的,可马上又了然。
自己当时被绑架的时候,也不过是个五岁的孩子,只不过他很幸运,没有留下任何残伤。
宴倾簌还在继续说,甚至轻轻笑了:“我不是要考艺术生嘛,总要有个,我不能再留在森澜市的理由,才能达成目的吧?”
所以,就敲断了他的手。
“什么程度的……?”
“就是,粉碎性骨折呀……手腕的骨头断了,手指粉碎性骨折。”宴倾簌放下了吃了一半的三明治,“所以我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