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晨跑的铃声像催命符一样准时响起。阳光透过没拉严实的窗帘缝,像一把没什么温度的钝刀子,不紧不慢地割在徐圣齐脸上。他躺在床上没动,眼皮肿涩酸疼,像是被人打了两拳。那吵闹的运动员进行曲让他心烦意乱,翻了个身,胳膊肘不小心压到床边并排躺着的两本速写本,硬邦邦的封面硌得生疼。
左边边那本薄的,是几天前景诚毅塞给他的,里面画满了他们共同构想的游戏世界,说是“可以拿去投简历”。右边那本,厚实一些,边角磨损,是景诚毅砸在他身上的,里面画满了“小七”。
这两本东西放在一起,像一对冰冷的手铐,一头锁着他沉甸甸的愧疚,一头锁着对方曾经滚烫的真心,压得他胸口发闷喘不过气。
昨天一整天,他几乎没挪窝,像着了魔似的翻来覆去看这两本东西。每当他想停止,脑子里却不由自主浮现出景诚毅离去时那个复杂的眼神,还有更早以前,弗丁在游戏里沉默却可靠的陪伴……这些画面不受控制地在他脑子里狂轰滥炸,虽然眼泪早就流干了,但绵延的钝痛让他身心俱疲,比连打三天三夜游戏还累。
晨跑的音乐结束了,早读课的铃声也响了。
徐圣齐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挪到洗手池前。镜子里的人眼底漆黑,眼白布满血丝,脸颊因为失眠和情绪崩溃凹陷下去,整个人憔悴得脱了形,像被哪个副本BOSS轮虐了八百遍。
他看着陌生的自己,感到前所未有的迷茫。实习会完蛋吗?学校会不会知道?自己会不会连毕业证都拿不到?但这些宏大的、关于前途的恐慌想了半天,都没有“今天可能要见到景诚毅”这个念头更让他手足无措。
从小到大,徐圣齐一直混得中不溜秋,没什么大能耐,也没什么大烦恼,从没遇到过这样复杂棘手的情形。也从没有人仅仅用两本画集,就牵动着他所有的情绪,让他感到如此的……无处可逃。
也许是状态实在太糟糕,一进办公室,历史组长杨鑫老师就皱起了眉头,“小徐啊,你脸色怎么这么差?生病了?”
徐圣齐喉咙发干,没吭声,只是僵硬地摇了摇头。
“不舒服就别硬撑,回去休息吧,传染给学生更麻烦。”杨老师摆摆手,语气里有关心,但更多的是一种“别给我添乱”的务实。
他点点头,含糊地应了声,但没有回宿舍。呆在办公室里,至少还有别人的气息,有批改作业这种机械的事情可以暂时占据大脑,心情没那么乱。他把自己缩在不起眼的角落,面前摊开一沓普通班的周末作业,埋下头,一声不吭地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些潦草的字迹上。
然而,下午第一节课刚下课不久,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那个脚步声,徐圣齐现在几乎有了条件反射般的辨识度——步伐平稳,不疾不徐。
景诚毅出现在门口。他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作业本,徐圣齐第一时间就看到了他,手中的笔停了下来,悬在半空。两人的目光不可避免地有了一瞬间的、极其短暂的交汇。
但他的眼神……太冷了,像在看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没有停留,没有波澜,他径直走向杨老师空着的办公桌,将作业本轻轻放下,规规矩矩。
整个过程,安静,迅速,没有多说一个字,甚至没有发出什么多余的声响。
徐圣齐却像经历了一场小型地震,握着笔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周二上午,景诚毅又来了。这次是被数学于老师半拉半拽扯进办公室的,好像是随堂测试时睡觉被抓了个正着,正在挨训。徐圣齐听到于老师恨铁不成钢的声音,而景诚毅自始至终都垂着眼,默默听着,偶尔点一下头,侧脸的线条在办公室的日光灯下显得格外冷硬。徐圣齐坐在角落,感觉那训斥声每一下都像是抽在自己脸上。
周三下午,他又出现了,这次是帮地理老师搬一摞沉甸甸的旧教材,从走廊那头走到办公室,额角渗出细密的汗,呼吸稍微有些重。放下教材后,地理老师随口夸了句“谢谢啊景诚毅”,他淡淡回了句“应该的”,目光扫过办公室,掠过徐圣齐所在的方向时短暂地停顿,和之前一样,很快又收了回去。
每一次,他一踏入办公室,徐圣齐都能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压力瞬间充斥整个空间,他甚至觉得对方是刻意地在他眼前刷着存在感,就像之前在作业本上画倒计时一样,在用这种无声的方式,一遍遍提醒他——你所做的一切,我都知道。
一连几天,徐圣齐吃不下也睡不好,课几乎上不了,精神恍惚得站在讲台上差点把“文艺复兴”讲成“文艺革命”,改作业的效率奇低,黑眼圈一天比一天重,他觉得自己快要被这种莫名其妙的煎熬逼疯了。
然而,周四的中午,当办公室里只有徐圣齐一个人时,他又听到了那个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景诚毅走了进来,依旧是把迟交的作业放在杨老师桌上。不过,他没有像前几次那样立刻离开。
徐圣齐能感觉到,对方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他僵硬地低着头,死死盯着卷子上某道题的答案,恨不得把纸盯出个洞来。
脚步声,朝着他的方向响起了。
一步,两步……停在了他的桌边。
徐圣齐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连抬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然后,他听到景诚毅弯下腰,凑近他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极轻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
“你在怕什么。”
不是疑问句,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单纯的好奇。
徐圣齐像是被这句话烫到,慌神间手里的红笔掉在桌上,又滚落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仓皇地地抬起头,对上的却是景诚毅已经直起身,恢复了一贯淡漠神情的脸。他面无表情,仿佛刚才那句耳语只是高度紧张下产生的幻觉,然后转过身,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离开了办公室。
门被轻轻带上。
怕什么?
徐圣齐靠在椅子上,大口喘着气,连捡笔的力气都没有。他怕被揭穿,怕身败名裂,怕前途尽毁……又或者,只是害怕见到他,害怕他那种冰冷的目光,害怕自己连承受对方怒火的资格都没有。
对方不屑于对他发脾气,也没有对他说任何指责,只是用这种波澜不惊的“正常”状态,一点点凌迟他的神经。
这种状态太煎熬了,他一天也撑不下去了。
那天下午,徐圣齐直接跟杨老师请假,说自己头疼得厉害,可能是重感冒。杨老师看他脸色确实差得吓人,挥挥手让他赶紧回去休息。他把自己关在宿舍里,像个困兽一样来回踱步,各种情绪撕扯着他,脑子里乱成一团,一会儿是景诚毅冰冷的表情,一会儿是速写本上的画作,一会儿又想到自己可能面临的惨淡结局。
终于,在夜幕昏沉,即将陷入黑暗时,他鼓足勇气,点开那个已经好几天不敢点开的聊天框,手指敲敲打打,删了又写,写了又删,最后,按下了发送。
【景诚毅,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都像在狡辩,我也不敢求你原谅。如果我的存在让你觉得恶心,如果需要我做点什么来弥补,甚至……如果你觉得我立刻滚出学校,能让这件事彻底过去,让你好受一点……我可以做到。实习证明我不要了,我可以立刻离开。】
发送出去后,他像被彻底抽空了,手机从掌心滑落,掉在床上。他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颤抖。这大概是他能想到的,最懦弱但也最彻底的解决方式了。
然而消息如同石沉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