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死寂一片。

在令人窒息的沉默后，景诚毅终于动了。他极其缓慢地直起身，没有看徐圣齐惨白的脸，修长的手指却精准地落在了摊开的速写本边缘，轻轻点了一点。

“老师，”他的声音低沉，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听不出半点情绪，“你觉得这张画……眼熟吗？”

徐圣齐几乎是机械般的顺着那根修长的手指看去，但眼睛在捕捉画面的一刻，瞬间僵硬，连同呼吸都停滞了。

这一页，并不是充满想象力的boss设定，也不是那些细节考究的武器草图。

那是一张人像速写。

炭笔细腻地勾勒出一个女生的侧影，她微微侧着头，长发柔软地披在肩头，嘴角带着羞涩的笑意，眼神清澈明亮——正是他徐圣齐精心打造的形象，小七。

而画的旁边，写着一行小字：【今天和她第一次玩英雄联盟，我太菜了，她好像很生气。】

徐圣齐的瞳孔骤然收缩。

然而，这仅仅是开始。

哗啦——哗啦——

景诚毅的手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快速地一页一页地翻动着厚重的速写本。徐圣齐的眼前，仿佛展开了一场无声的、针对他自己的审判。

一整本。

密密麻麻的，全是“小七”。

不同姿态，不同表情，每一张画作，每一笔线条，每一处明暗，都倾注着作画者小心翼翼的情感。

这根本不是速写本，这是一本青春暗恋的实体日记。

徐圣齐的大脑彻底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世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自己失控的心跳，失控得仿若随时都会粉碎。

景诚毅幽冷的声音再次响起，“我照着她……发给我的照片，一张张临摹的。”他顿了顿，目光终于从那些画上移开，重新落在徐圣齐脸上，那眼神深不见底，翻涌着徐圣齐看不懂，也不敢看的情绪，“怎么样，徐老师，你觉得……我画得像吗？”

这声老师，此刻听起来充满了讽刺。

随后，景诚毅用平静到令人心慌的语气，一字一句说道。

“我喜欢画上的这个人。”

“老师，你知道吗？”

“我喜欢她。”

瞬间，徐圣齐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他下意识地想后退，身体却僵硬得不听使唤，只能死死地抓住椅子的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青筋突起。

“呵……”景诚毅看着他狼狈不堪的样子，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愉悦，只有浓稠的自嘲，“我真是个傻子，对吧？”

“每天对着几张不知道被P了多少层的照片，像个变态一样偷偷地画，还以为……”他的语速很慢，但每句话都实实在在地扎在徐圣齐的心理防线上，“我以为我喜欢的，是屏幕后面那个有趣的灵魂。我以为哪怕她现实中平平无奇，甚至和照片完全不一样，也没关系。”

他的视线再次扫过那本速写本，眼神里充满了对自己的厌弃。

“可我从来没想过……”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度，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带着难以置信的荒谬，“我喜欢的，根本就是一个……男人！”

“徐老师，”他猛地逼近一步，身体投下的阴影将徐圣齐完全笼罩，总是淡漠的眼睛此刻燃烧着愤怒和心痛，“在网上扮演女神……好玩吗？看着我像个彻头彻尾的白痴一样，对着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女人掏心掏肺，砸钱送礼，是不是特别有成就感？！是不是在背后偷偷笑我人傻钱多，特别好骗？！嗯？！”

“不是的！我没有！”徐圣齐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地辩解着，但这声音太微弱，太无力，就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抠出来的一样，“我从来没想过要骗你……不，我是说，我一开始只是想赚点钱……后来，后来……”

他语无伦次，脑子里一团乱麻，想要解释，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又可笑，他的声音越发微弱，最终消失在空气里。

“后来什么？”景诚毅打断他，语气讥诮，“后来发现我这个土豪不仅有钱，还挺好用，既能陪你打游戏，还能在现实里给你解闷，老师，你这角色扮演……玩得真是大神水平啊！”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把我耍得团团转，看着我为你心动，为你纠结，为你像个傻子一样画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很有意思，是吗？”

“对不起……对不起，景诚毅……”徐圣齐猛地低下头，再无法承受如此尖锐的目光，只能一遍遍地重复着这苍白到可笑的道歉，本就瘦削的肩膀垮塌下去，缩成一团，看起来脆弱得不堪一击。

“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知道是你……”

“不知道是我？”景诚毅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重复了一遍，语气里的讽刺意味更浓了，“所以呢？如果弗丁是网上别的什么阿猫阿狗，你就可以心安理得地继续骗下去了，是吗？！你这句对不起，到底是因为骗了我，还是因为……不小心被现实的我抓住了？！”

这句话像一把精准的匕首，狠狠刺中了徐圣齐内心最卑劣的角落。浑身剧烈一颤，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连一个音节都无法再发出。

是的，他无法反驳。如果不是发现景诚毅就是弗丁，他或许真的会一直这样骗下去，直到某天腻烦或者暴露。

看着他无言以对的样子，景诚毅的胸口剧烈起伏，所有压抑的情绪在这一刻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他想怒吼，想质问，想把眼前这个骗了他整整半年的人狠狠揪起来，问个明白。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