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谢府庞大的轮廓晕染得愈发深沉。
白日里的暗流涌动,仿佛都被这浓重的黑暗吞噬、掩埋,只余下巡夜人单调的梆子声,在空旷的庭院间孤独地回响。
听竹苑内,云鸢并未安寝。
她换上了一套谢无妄命人悄然送来的、深灰色近乎墨色的紧身短打,头发用同色布带紧紧束起,浑身上下利落得没有一丝多余累赘。
铜镜中映出的,不再是那个需要伪装怯懦的“冲喜郎”,也不是白日里刚刚洗脱嫌疑、尚带几分病气的少年,而是一双在暗夜中灼灼发亮、如同觅食幼豹般的眼睛。
她在等。
晚膳后,长风借着送安神汤的机会,将一张素笺混在碗碟下递了进来。
上面依旧是谢无妄清峻的笔迹,只寥寥数字——亥时初刻,静心苑密道。
谢全已被调往城外庄子“核查旧年田租”,预计明日午后方回。
时机稍纵即逝。
云鸢吹熄了屋内灯火,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翻出后窗,落地时未曾惊动一片竹叶。
她对谢府的路径已然熟稔于心,避开几队巡逻护卫,很快便抵达静心苑后墙那处被藤蔓半掩的暗门。
石阶向下,夜明珠清冷的光辉再次映亮前路。
密室内,谢无妄与陆清荷已然在座。
“来了。”
谢无妄抬眼,目光在她那一身利落装扮上停留一瞬,微微颔首,“时机正好。
谢全院落四周的明哨已被我以‘加强府库巡查’为由调开,但暗处是否还有眼线,尚未可知。
你们需万分小心。”
陆清荷将一个小巧的藤木药箱放在桌上打开,里面并非药材,而是几样奇特的工具:一截顶端带有细小钩爪的纤细铜丝、一小瓶无色无味的液体、几片薄如蝉翼的牛角片,还有一小包药粉。
“这是我备下的一些小玩意儿,”她语气平静,“铜丝或许可用于试探机关,药水涂抹于指尖可感知某些特定毒物残留,牛角片韧性佳,或可撬动暗格。
药粉遇火会爆出浓烟,可作脱身扰敌之用。”
云鸢仔细看了看,取过那截铜丝和两片牛角片揣入怀中:“多谢陆先生。”
她的戏班技巧多在于观察、伪装和身手,这些精巧工具正是补充。
“计划依旧,”谢无妄沉声道,“陆先生在院外假山石后望风,若有异常,以鸟鸣为号。
云鸢,你潜入室内搜寻。
记住,首要目标是往来密信、账目凭证,以及‘魂断香’的残留。
动作要快,痕迹要净。”
“明白。”
云鸢点头。
她深知此行风险,谢全老奸巨猾,其住处必有防范。
三人不再多言,迅速行动。
借着夜色掩护,他们如同鬼魅般穿过静心苑的庭院,来到与谢全院落相邻的一处偏僻园圃。
陆清荷悄无声息地隐入假山阴影之中,身形与黑暗融为一体。
云鸢则利用墙角与树木的阴影,如同壁虎般贴近谢全院落的围墙。
她侧耳倾听片刻,确认墙内并无呼吸与脚步声,这才深吸一口气,足尖在墙面几点,身形轻飘飘地翻过丈许高的院墙,落入院内。
谢全的院落果然与他的人一样,表面看起来规整、低调,甚至有些过分朴素。
青石板铺地,角落种着几丛常见的兰草,正房黑漆木门紧闭,窗纸透不出半点光亮。
云鸢没有贸然靠近正房,而是先沿着院墙根快速游走一圈,目光如炬,扫过每一处可能设置机关或者藏有暗哨的角落——窗棂、门轴、地面石板的接缝、甚至那几丛兰草的根部。
戏班生涯让她对“设置陷阱”和“发现陷阱”有着近乎本能的敏锐。
在正房西侧一扇支摘窗的下方,她发现窗台外侧的木质边缘,有一道极其细微、几乎与木纹融为一体的刻痕,像是被什么硬物反复摩擦所致。
她心中一动,没有去动那扇窗,转而绕到东侧。
东侧窗下并无异常。
她取出陆清荷给的牛角片,插入窗缝,感受着内里插销的构造。
是老式的木质横闩。
她手腕极稳地慢慢移动牛角片,寻找着闩头的着力点。
不过几个呼吸之间,只听极轻微的一声“咔”,插销被拨开。
她轻轻推开窗户,身形一缩,如同狸猫般滑入室内,随即反手将窗户虚掩,并未完全合拢,以备万一。
室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混合着陈年墨锭和某种不知名香料的味道,并不难闻,却透着一股沉沉的、属于老年人的压抑感。
光线极暗,只有微弱的天光从窗纸透入。
云鸢没有立刻动作,而是站在原地,让眼睛适应黑暗,同时屏息凝神,感受着室内的气息流动。
确认安全后,她才从怀中取出火折子,用身体遮挡着,吹亮一点微光。
书房兼卧房。
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柜、两椅,皆是半旧的红木,擦拭得干干净净。
书桌上文房四宝摆放整齐,床铺叠得一丝不苟。
一切都符合一个严谨、低调的管家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