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谢府庞大的轮廓晕染得愈发深沉。
白日里的喧嚣与暗流,仿佛都被这浓重的黑暗吞噬、掩埋,只余下巡夜人单调的梆子声,在空旷的庭院间孤独地回响。
听竹苑内,云鸢并未安寝。
她换上了一套谢无妄命人送来的、质料普通却干净合身的青色布衣,头发也用一根同色布带利落地束在脑后。
铜镜中映出的,不再是被迫穿上男装时那份刻意的僵硬,而是一种洗去铅华、归于本真的清韧。
虽仍是少年打扮,眉宇间却多了几分历经磨难后的沉静与锐利。
她在等。
晚膳后不久,长风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院外,只递进来一张素笺,上面用清峻的笔迹写着一个时辰与地点——亥时三刻,静心苑密室。
没有多余的字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亥时刚过,云鸢便吹熄了屋内大部分的灯火,只留一盏如豆的孤光,映照着窗前她沉静的身影。
当时辰将至,她如同融入夜色的狸猫,悄无声息地推开后窗,身形一展,便灵巧地翻了出去,落地时未曾惊动一片竹叶。
避开几队例行巡逻的护卫,她凭借着这些时日暗中观察记下的路径,很快便来到了静心苑的后墙。
这里比她想象的更为僻静,甚至连应有的守卫都未见踪影,显然是被人刻意调开了。
按照长风白日里隐晦的提示,她找到一处被藤蔓半掩的暗门,轻轻一推,门轴发出几不可闻的轻响,应声而开。
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石阶,墙壁上镶嵌着发出微弱荧光的夜明珠,勉强照亮前路。
沿着石阶下行约莫十余步,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间隐藏在地下的密室。
不大,却布置得简洁而实用。
四壁皆是厚重的青石,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
靠墙立着几个顶天立地的书架,上面塞满了各式书籍卷宗,并非经史子集,反而多是各州地理志、风物志、律法条文以及一些舆图。
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摆在中央,上面整齐地摆放着文房四宝,以及几叠显然是刚刚送来的书信与账册。
谢无妄依旧坐在那张木质轮椅上,置于书案之后。
他褪去了白日那件标志性的厚重狐裘,只着一身玄色暗纹常服,衬得脸色愈发苍白,但那双眼睛在密室明珠的光线下,却亮得惊人,再无半分病弱之态。
陆清荷已然在座,坐在书案左侧的一张圈椅中,依旧是那身素净衣裙,手边放着她从不离身的藤木药箱,神色平静,仿佛对此地早已熟悉。
当云鸢的身影出现在密室入口时,两人的目光同时投了过来。
“你来了。”
谢无妄开口,声音在密闭的石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不同于往日的沉稳。
陆清荷也对云鸢微微颔首。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凝重。
云鸢走到书案前,在右侧的空椅坐下。
三足鼎立之势,在这隐秘的空间内悄然形成。
“时间紧迫,闲言少叙。”
谢无妄率先开口,目光扫过云鸢与陆清荷,“既然决定合作,便需坦诚。
我先说我所知。”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敲了敲书案上的一叠账册:“谢全执掌府中庶务多年,账面上做得滴水不漏。
但我近日暗中核查近年与大额银钱往来相关的暗账,发现有几笔数目惊人的款项,去向不明,最终都隐隐指向京城。
收款方是一个名为‘锦绣阁’的绸缎庄,表面寻常,实则……可能与宫中采买有些关联。”
宫中!云鸢心中一震。
“此外,”谢无妄继续道,声音低沉,“我生母当年去世前,也曾有一段时日,精神恍惚,夜不能寐,所用安神香料,据旧仆回忆,气味与祖母此次所中之‘魂断香’,有几分相似。”
线索似乎隐隐串联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