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声消失,安小鱼双手端起茶盏,道:“孙儿已经和他拜过堂成过亲了,他的父母喝过了孙儿奉的茶,孙儿和他是明媒正娶。”
太后又缓缓睁开了眼睛,斜看了安小鱼一眼,并不接茶盏:“拜堂的是安小鱼,你是陆谦,是我金国的储君。”
安小鱼垂眸,低声道:“孙儿就是安小鱼,孙儿可以不做陆谦,只做安小鱼。”
啪!茶盏被猛地砸在紫檀木矮几上,登时间茶水四溅,珠帘的另一端的安然几人俱是一惊。安然眉头紧蹙,目光紧紧地盯着正前方的两人,强忍住没有过去。
太后神色严峻地凝视着安小鱼,严词厉色道:“你皇祖父临终前对你说过什么?”
安小鱼依旧低垂着眼睑,道:“孙儿失忆了,不记得了。”
“呵,”太后似是真动怒了,冷哼了一声,目光沉沉地望着安小鱼,一字一句道:“为君之道,必须先存百姓。若损百姓以奉其身,犹割股以啖腹,腹饱而身毙。若安天下,必须先正其身,未有身正而影曲,上理儿下乱者。可想起来了?”
安小鱼睫毛颤了颤,沉默不语。
“太后娘娘,”一片寂静中,安然开了口,直望着前方雍容华贵的太后,不卑不亢道,“晚辈确实来自乡野,不懂为君之道。晚辈今日前来也并非是想聆听太后的治国道理的。”
太后眼中凌厉的目光转向安然,安然面不改色,从胸前掏出一张请柬,继续道:“晚辈今日前来是来送请柬的。”
安然双手捧着那张请柬,太后目光落到那张请柬上,却并不让人去拿。安然依旧捧着那张请柬,说道:“晚辈安然与令孙陆谦将与五月十八成婚。晚辈父母皆在远方,无法赶来,陆谦仅有祖母一位高堂。若祖母不到,晚辈和陆谦皆会遗憾终生的。”
太后目光紧盯着安然:“哀家可从未同意你们的婚事。”
“祖母也没拒绝我的聘礼。”安然说着,倏然抬头冲着太后乖巧一笑,在太后愣神间,大步走了过去,将请柬轻放在太后面前,后退半步站在安小鱼身侧,侧头望了安小鱼一眼,明亮的眸子中升起安抚的笑意,道:“我二人的婚事已是板上钉钉。祖母看着陆谦长大,想必比我更清楚这一点。”
安然转望向太后,又道:“祖母知道陆谦失踪期间是在哪里吗?”
太后望着安然沉默一瞬,道:“不知道,他不说。”
安然莞尔一笑:“那里叫龙隐村,是海上的一座不为人知的小岛。那是山清水秀,民风淳朴,说是桃花源也不为过。我敢保证,去过那里的人没有想离开的,当然,就在一年半前,也没人能从那里离开。但安小鱼自去了之后就一直想尽办法离开,即便那时他失去了记忆,却依旧无法安心在龙隐村过日子,焦急地寻找离开的方法,祖母知道为什么吗?”
太后沉默不语,安然也不说话,只望着太后。两人无声的对峙着,半晌,终是太后先开口了:“为什么?”
安然微笑道:“因为,生死未卜,皇祖母要一直担心的。”
这是安小鱼的原话。就是这句话,让他意识到了安小鱼对这位祖母的感情之深。
话出口,太后的目光果然柔和了许多,望着垂头不语的安小鱼好一会儿后,轻斥道:“不是说失忆了吗,哪还记得祖母?” 虽是斥责,语气却分明带着慈爱。
安小鱼小声辩解道:“是失忆了,后来又想起来了。”
“哼,单单不记得祖父的话?”
安小鱼理亏,抿着嘴不说话。
安然接道:“晚辈来到金国不久,但也听过一些传闻。据说金国上下皆认为太子陆谦是天授之人,身负金国国运。有陆谦在,金国便能风调雨顺,民康物阜。是真是假,晚辈无从得知,巧的是,自母后怀上陆谦,至今已二十年。这二十年来金国虽不是年年无天灾,但比着历史上的天灾事件确实少了很多,或许这是巧合,但正是这些巧合,让金国百姓更加相信了司天监对太子陆谦是天命之人的说法。尤其是在陆谦失踪期间,一向风调雨顺的金国不下雨不下雪,这种巧合更是加深了陆谦身负金国国运之说。
“在龙隐村时,安小鱼曾笃定的告诉过我,他不信鬼怪神佛之说,那时他已恢复了记忆。但恢复记忆之后却是更加坚定要尽快回来,而在他恢复记忆之前,他就曾告诉我他必须尽快回去。从到达龙隐村起,他要离开的决心就很坚决,即便我们已经成了亲,有了家,即便他知道走了之后很可能无法再回到龙隐村,但他走得依然很决绝。晚辈曾经无法理解,为什么他失忆了,却会那么坚定的告诉我他必须回来?为什么在恢复记忆后明明不相信天命之所却依旧坚定地想回到了这个至亲想要他消失的京城?就在刚刚,祖母替我解答了疑惑。”
太后眉头微皱,眼中闪过一丝惊愕和困惑看向安然,没等她发问,安然直直望着太后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为君之道,须先存百姓。所以他必须回来,因为他不敢去赌,不敢拿金国的百姓去赌。”
“他不信天命之说,但他也不敢去赌那哪怕亿万分之一会让金国百姓遭受苦难的可能性。陆谦说,他活着一日,祖母活着一日,他就不可能会被废储,因为他是天命之人。但他说这话时并不是高兴的口吻,祖母知道为什么吗?”
太后沉默地望着陆谦。
安然道:“因为这对他而言,这是锁链,是悬在头顶的剑。他被天命之说锁在了龙椅上。”
安然看向安小鱼,柔和道:“陆谦说愿意放弃这里的一切和我回村,我相信他是真心想跟我回村,过我们的平凡的日子。但我也清楚,如果我们真的就此回了村,他是无法安心的。因为皇祖父的那句先存百姓,是刻在他心里的,是他想忘也忘不掉的责任。他能放弃皇位,但无法置金国百姓而不顾,所以即便他失忆了,他仍旧记得要回来。”
“然然。”安小鱼眸底幽光闪动,望着安然低低叫了一声。
安然弯了弯嘴角,漏出一抹笑容,温声道:“我说过,你喜欢什么就做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想回村,咱们就回村;你想留着,我就陪你留在这。”
安小鱼喉咙动了动,望着安然似是要说话,最终却没有说出口,而是转望着面前的皇祖母,道:“祖母,我就要和他成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