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道已然圆满，何故停留于此？”
“上人，我……”浮光斑白的梦中，万物复归澄明，仿若回到了天地之初，鸿蒙初开，唯有他与宝相庄严的鹤发老道人相对而立，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回答道，带着惘然，“我想叫他忘记我。”
“他不应当再为了过去而继续酿造恶果。”他道：“我愿意和他一起轮回，直到……他从魔障中清醒。”
老道人见他决意，轻叹一声：“也罢，你若下定决心，老朽也不拦你。或许，这就是助你了却凡缘的最后一劫。不过，扭转天道之人命局已定，你那道侣酿下大祸，天道必然轻饶不了他。”
“你已得道，切记，莫为了他的执念毁了自己的福业才是啊。”
“多谢真人指点成全，”梦中的他虔敬对着老道人深深行礼，“君竹定当将教诲铭记于心。”
*
是夜，孟之江又来寻君竹。
他刚与前来讨伐他的修士厮杀完，凶煞之相外露，满身的血气，犹如凶兽出笼，已经无法叫人相信他还是“人”。只不过，这次的血腥不仅仅来自被他杀死的那些修士，也有他自己的。
纵然天下无敌，到底还是寡不敌众。又或者说，到了今时今日，他早不为天道所庇佑，天道已经容不下他这个几番违抗世间命理的存在。
君竹一直没睡，在榻上坐了一夜，听了一夜的纷扰。此时见他来了，也没有动，仍坐着，静静看他。
孟之江身上的伤口很深，血浸湿他的衣衫，滴答滴答地滴在地上，也没又运功去治疗他，像是刻意给君竹看他这一身伤。
他在君竹身前蹲下，仰起头，对君竹说道：“师兄，为我取下面具可好？”
君竹抬手，为他取下来面具。
那张脸看上去颓废至极，眼中燃着疯狂。和记忆中轮回生生世世他看见的无数张面孔重合。求不得，抓不住，放不下。数万年间，孟之江一个人违抗此方世界的因果，执念越燃越炽烈，终于，已经到了强弩之末。
可恶可怜可悲。君竹垂眸，伸手摸男人的侧脸，道：“很早之前，我就同你说过，你着相了。何必一错再错。”
他说的是轮回之始，他们仍是道侣，君竹发觉他有堕魔迹象时的劝诫。
“要我什么都不做，就这样眼睁睁放你走吗？”孟之江低声，一字一顿，“我做不到。”
“我是执念成魔，那你呢？”他定定地看着君竹，黑眸深沉至极，执着要一个答案，“你又为什么陪着我，为何不走？怕没人管着，我会发疯拉着其他人陪葬？”
说完，自嘲一笑，“后悔么？同我结为道侣。”
君竹抬起腿，白皙的足不轻不重地踩在他的膝上，低头去寻孟之江的唇，软肉轻贴，很快分开。
不知为何，孟之江尝到了血的味道。
是君竹咬破了他的唇，在给他渡血。他心甘情愿地要做那个助孟之江成就大道的祭品。
尽管他们都心知肚明，如今的孟之江不可能飞升。就算真练成了云笈秘文，成了此方世界第一人，在他赎清天道记录中他所欠下的用过之前，他离不开这里。
孟之江的手握成拳，第一次没有任何回应，只是任由君竹将血递过来。
过了一会儿，君竹退开，微微喘息。
“你又怎么知道我是后悔了，”他轻声说，指尖熟稔而亲密地划过孟之江的眉眼，“我只是很遗憾，你我之间终究还是落得这样的收场。”
或许，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他也被孟之江动摇了吗？也许真人说得对，他不该选择留下来，他明知道越是轮回，只会令孟之江陷入更深，直至毁灭。
大道深奥，他真的能够说自己得道了吗？
君竹叹息，不知道是为了孟之江还是为了自己。
“那个被我护住的孩子，你别伤害他，好好将他送回去，”君竹说，“那是我和你的孩子。”
孟之江眼底划过一丝愕然，“为什么告诉我？”
他并不惊讶君竹会留下孩子，君竹是圣人慈悲的性子，不会因为憎恶他而殃及孩子。
只是，他没想过君竹会告诉他。
君竹答道：“我们夫妻一场……不论如何，他都是我们两个的孩子，为人父母的滋味，我体会过了，你也应当权去体会，倘若你还能体会到的话。”
“该说的我已经同你说了，接下来此方世界的命运依然掌握在你手里，你想和天道抗争到底，一起覆灭，我不会再拦你，包括那个孩子……”他话语一顿，“若是你真想杀，我也做不到什么。”
最后的时间到了。
缚在君竹身上，缠绕着他魂灵生生世世的枷锁无声断裂，他沉静地闭合双目，陷入沉睡当中。
他很快就要离开此方世界，身边萦绕着荧荧流光，仿若天边高悬的明月一般，一旦离去了，不会再回来。
“你就这么舍得，”孟之江伸手将他搂在自己怀里，双臂越收越紧，咬牙切齿地重复：“你就这么舍得。”
君竹的嘴唇微动，似有话语，太过于微弱，以至于随风化开来了，好像只是错觉。顷刻，完全化作光点，彻底消失了。
*
魔宫外，正在斗争的修士们和魔族都停下了动作。
他们都看见，远处云浪翻滚，形成一阵又一阵的波浪，卷成一个漩涡，同时，天际发出惊人的雷鸣响动，紫光雷电刺眼，直直地朝着魔宫劈下，一道接着一道，一道比一道可怖……足足有七七四十九道。
过去许久，这一切终于结束。
他们谁也不敢有动作，屏息地看向方才雷电落下之地。如果……魔尊没有死，成功渡劫，那么，他们都讨伐就算彻底失败了。
他们等了很久，魔尊都没有从魔宫出来。可奇怪的是，他们也并没有发现任何一点他他已经身死道消的踪迹。
同样，消失的还有修士同盟的盟主、无上宗的掌门君竹，君竹为了修士同盟能够进入浮云城，深入虎穴，最终被魔尊俘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