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燃到一半,巴图尔就借机离开了场地,来到了一处帐篷阴影里面,他的一名手下已经等候多时了。
“光是红绣楼一个地方,染病而死的女子就有四十五人。”巴图尔冷笑一声:“查过她们的尸身了吗?”
手下低声回道:“我们的人已经查过,她们的确是染上了某种疫病,但是具体是什么病,医师还没有决断,这种疫病来得蹊跷,并且还会传染给其他人,医师认为,不排除有人投毒的可能性。”
“查不出来?”巴图尔看着远处和大巫交谈的桑兰,眼睛眯了起来:“要是疫病,医书中肯定有记载,要是投毒……叫他们想办法搞几具尸体出来看看。”
手下显得有些为难:“将军,红绣楼那边已将所有病死的女子全都拉出城外了,说是要找个地方将尸身焚烧干净,以免传染给更多的人,守城的官兵都害怕自己被传染,没有人敢扣留她们。”
巴图尔眉毛一扬,不可置信道:“所以你们也没有人敢去留她们?”
手下支支吾吾了半天,脸上冷汗都下来了。
“废物!”巴图尔脸色铁青,瞪着手下道:“赶紧追出去查!一定要给我查清楚那些人究竟是因为疫病死的,还是因为别的缘故,要是查不出来,你们全都给我去马厩喂马去!”
手下战战兢兢地领命之后便迅速离去,巴图尔站在阴影里,眉心紧蹙。
这场疫病来得太奇怪了。
他刚接手王庭大营没出一个月,王庭中最热闹的地方就出现了疫病,但在此之前他从未听闻居住在那一片的牧民们有大规模生病的情况,一群人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尽数死亡?
除非……
巴图尔突然想到死者大多都是红绣楼中的女子,就算有不是红绣楼中的人,她们也大多都和红绣楼息息相关,不是家中有人为红绣楼做事,就是和红绣楼有利益往来。
红绣楼中的掌柜他也有所耳闻,据说那人是来自大雍的女子,身后是大雍的某个世家授意她在和朔王庭开青楼……
可如果红绣楼真正的主人不是大雍人呢?
巴图尔定定看向桑兰,心中蓦地浮现一个大胆猜测。
自从桑兰成为王女之后,许多部落里的女子流失数量锐增,每年为草原王举办的青稞宴就会选进一大批各部落的女子,在青稞宴过后,那些女子往往都会销声匿迹,而桑兰对这件事想来都是含糊其辞。
除此之外,红绣楼里的女子虽说是妓子,但是就巴图尔的个人经验来谈,那些妓子压根就不搭理他们这群和朔人,个个都只想服侍大雍来的商人,只能用重金才能勉强博得她们一笑,就算是花了大价钱,也买不到和她们春风一度的机会……
想到这里,巴图尔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他也曾经上头过,在红绣楼里花费了万两黄金,只换得头牌和他小憩了一会儿,等他清醒过后虽然全身舒坦,但是期间的记忆却怎么都想不起来。
巴图尔并不是贪恋美色的人,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有踏进过红绣楼半步。
他又想起最近一直坊间的流言,传桑兰日日留宿在红绣楼里,过着挥金如土的日子,她哪里来的那么多钱?况且要是疫病的起源地是红绣楼,那为什么桑兰没事?
“王叔看着我做什么?”
不知不觉间,篝火燃尽,众人散去,草原王早早就钻进了王帐里,在场就只剩下了不远处的桑兰和阴影里的巴图尔。
桑兰注意到了巴图尔的视线,神色不变,往他这边走来:“王叔怎么一直看着我?”
巴图尔从帐篷的阴影里走出,脸上带着笑容道:“桑兰,我在为你担心啊。”
桑兰笑了笑,盯着巴图尔的眼睛:“多谢王叔关怀,王叔要是想帮帮我,可否从王庭大营里派一支骑兵给我,我好去青稞宴接那些舞女们回来。”
“可以。”巴图尔点点头,走到桑兰身边站着:“桑兰,这疫病来得蹊跷,你准备祭祀的时候要小心啊,人牲要是不够,可以和王叔说,我来给你想办法。还有你妹妹乌珠,她身体差,你最近还是少见她吧。”
桑兰眼眸一暗:“那是自然,要是祭祀完之后巫神还不肯原谅我们,烦请叔叔帮我照顾好乌珠了。”
巴图尔看向桑兰,却发现后者也在看他,叔侄两人面对面看了数秒,随后巴图尔才移开视线,哈哈一笑:“你可是我们和朔的王女,你该不会真的相信大巫说要拿你去祭天吧?”
“万一呢。”桑兰无奈一笑,自嘲道:“我虽然是王女,但我也是女子啊。”
巴图尔不说话了,沉默了一会儿,岔开话题:“你最近见了查干吗?”
“我一直在王府照顾临安,还没来得及去看望六哥。”桑兰摇头:“王叔,您又不是不知道临安的脾气,他受伤了,一刻也离不开我。”
“是么?”巴图尔的眼里闪过一抹异色,看向燃尽的篝火:“可我怎么听说你最近常去红绣楼?既然你也在那里待过,你可看出什么异样没有?”
“临安有伤在身,不便侍奉。”桑兰也笑,用脚尖碾了碾地面的枯草,她穿的靴子很厚重,一脚下去,地面的草皮都被掀开了不少。
“我每次去的时候,从未听过楼里有人生病。”桑兰摊摊手表示:“回回都是几个姿色不错的小倌儿伺候我,我从来不见女子,楼里出事,我也是今日才知道。”
“你啊,”巴图尔摇摇头,脸上的表情堪称慈祥:“宋家那小子不远万里过来,你要好好珍惜才是。”
“我是想,可是他不乐意。”桑兰笑笑,脸上有些落寞,她像是最平常的小辈那样和亲人诉苦:“他埋怨我救他不及时,认为我想故意害他,最近一直不给我好脸色。”
“王叔,你能帮我分析分析他的想法吗?”
巴图尔哈哈一笑,拍了拍桑兰的肩膀:“你上次还说喜欢他喜欢的不得了,怎么现在又嫌他烦心了?我看你和你爹一个德行,到手了就不珍惜,至于宋家那小子,他不识好歹,你再给他添个作伴的不就成了。”
“我们和朔的男儿那么多,你闭上眼睛找都能找到比他知心的人,何必要在他的身上死磕呢?”
桑兰颇为赞同地点点头:“也是,王叔说的极对。”
两人对视一眼,站在一起哈哈大笑起来,从背影来看,他们俩的关系极好,肩膀挨着肩膀,袖子碰着袖子。
可等桑兰走后,巴图尔眸光瞬间冷却下来,他走到隐蔽处召来手下,吩咐道:“去盯着王女府,把宋临安的行踪全都记录下来。”
*
“殿下,你太冒险了。”
宽阔的帐篷里,一块熏香被扔进炉中焚烧,灰白色的线香袅袅升起,在半空中盘旋几下再消散开。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跪在地毯上,在两人面前的鎏金供台上面,摆放着一个巨大无比的雕像。
那雕像浑身涂满了金漆,背后的六只手张牙舞爪地舒展开来,脸上的表情宛如恶鬼。
桑兰抬头盯着那张面目狰狞的脸,轻声道:“巴图尔起疑心了。”
“你一次性送这么多女子去孤云城,他不起疑心才怪。”大巫冷哼一声:“气绝散只能维持三天,三天过后,要是她们不服下解药,那群女子就真的死了。”
“红绣楼那边的人我已经让乌珠带人领走了。”桑兰道:“现在就等三天后各部族将人带出来,我也安排了人在城外接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