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夏天最热的时节。
庭院里却如同万古寒夜般,冰冷又漆黑。
层层叠叠的树木遮住无限热量的烈阳,树缝间隙透下的微弱光斑很快被这片暗绿吞噬。
这是太阳无法生存的地方。
朽木般的树枝间结着乳白色的蛛网,那种白色像是一层层包裹着的虫茧,在呼吸间蛹动着。
蝴蝶落入了陷阱,翅膀像薄纸般扇动着,很快就没了动静。
“想好了吗?伊地知。”
屏风后的人似是在催促,声音如同庭院里的树木一般枯朽。
“……”
照不进太阳的冷让他的脊背弯下。
“我的耐心有限,做了那么多年辅助监督,你应该是知道的。”
将死的蝴蝶挣扎着,最后垂落下翅膀。
*
远处有蝴蝶在毫无轨迹地飞动着,路灯下蝶翼留下斑斓的色彩。
你拉上窗帘,将望向窗外的视线收回。
昨晚五条老师送你到宿舍楼下时,你突然想起了水冶先生给你发的那条短信。
可聚餐结束后的老师心情看上去非常好,好到你有点不忍心当下告诉他。
等明天再说吧。
昨晚的你是这么想的。
可今天的你,拿着手机又陷入了痛苦之中。
预想到老师的反应,信息框里的字删了又删。
好难。
你把手机扔向一边,趴在床上叹气。
正在此时,手机传来了一阵震动。
你爬了起来,打开手机一看——
是伊地知先生的消息。
昨天“庆夏会”结束以后,你和伊地知先生也交换了Line。
伊地知先生的头像是一把手术刀,第一眼看到这个头像的时候,你还以为系统错误跳到了硝子的界面上。
(19:35)
【工作请联系:橘香小姐,五条前辈让我一会儿来接你。】
收到的伊地知先生的消息,让你轻轻地“咦”了一声。
五条老师第一次不自己联系让你觉得有些新奇。
可新奇归新奇,没过几秒,你就回了消息。
【(你)上杉由虹彩綺麗:好的】
【(你)上杉由虹彩綺麗:我要在校门口等先生您吗?】
这次,对面的信息回复得很慢,足足等了5分钟。
(19:40)
【工作请联系:不用。】
【工作请联系:请问来宿舍找你方便吗?】
高专的宿舍是没有什么“女生寝室男生不能进”这类的规则的。
你想了想自己好像没什么不方便的,在来高专的第一天伊地知先生就了解了幸太的存在。
你很快回道:
【(你)上杉由虹彩綺麗:可以的】
20:00
“嘟—嘟—嘟—”
宿舍的门被叩响了。
你拉开门,眼前却不是伊地知先生。
乌泱泱的一片黑色,有人朝你开口。
“橘香柃乃,你被逮捕了。”
你的瞳孔里,黑色在缓缓放大。
*
钉崎野蔷薇刚结束完今天的夜间任务。
打开Line,她发送了一条消息:
(1:12)
【没眼光的人サイテー:柃乃】
【没眼光的人サイテー:睡了吗?】
回校的路上她时不看一眼手机,没收到任何消息。
或许柃乃现在已经睡下了吧。
钉崎野蔷薇这么想着,心里却不禁感到失望。
这些天来,她的内心总在面对柃乃的时候感到苦涩,像是吃了可可含量超高发巧克力。
明明柃乃没有什么太明显的反应,可有时候,她就是可以清楚地知道——
柃乃在透过她看向另一个人。
可就算知道这样的事实,她的第一反应却不是愤怒。
茫然在一瞬间占据了她的内心,甚至带着微不可查的沮丧。
想要靠近,想要把话说清楚,想大声地告诉对方自己只是钉崎野蔷薇。
但所有的冲动看到对方的那一刻,就被那双澄澈的眼睛浇灭了火焰,只剩些微的余煋在心间不安地乱跳。
她的内心开始情不自禁地为对方解释起来:
柃乃这么做,难道她就没有错吗?
一开始的时候……
她不也在柃乃的身上看到纱织的影子了吗?
一切似乎一开始就出错了。
她不应该为柃乃在“野蔷薇”身上寻找着另一个人的痕迹感到难过。
没关系的。
她告诉自己。
朋友之间当然可以有秘密不是吗?
她安慰自己。
可她不想只当柃乃的朋友。
好讨厌,好讨厌现在这幅模样的自己。
憎恶的情绪在夜晚膨胀放大,绞断了纠结的绳索。
内心的一股强烈的冲动让钉崎野蔷薇开始狂奔起来——
直到她看见柃乃大开着拉门的宿舍前。
房间依然维持着主人离开时的原样。
只是里面的人却不见了踪影,连带着絵島幸太也一起不见了。
她大步冲进宿舍内,检查了起来,发现遗落在床上的手机。
柃乃消失了。
*
奇怪,今天伊地知去哪了?
在吃着手里甜点的空闲时间,五条悟终于想起了熟悉的工作伙伴今天不在身边。
伊地知不知所踪,司机也换成了一个陌生的面孔。
“真是奇怪啊……(咀嚼声)”
微微挑眉,五条悟咀嚼着甜点发出了含糊的声音。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五条悟一口将剩下的甜点咬下,从裤兜里摸出了手机。
电话刚接通,他轻浮的笑意就凝固在了脸上。
“柃乃她不见了!!”
“啪嗒”一声,甜点掉落在地。
乳白色的奶油变了形。
*
“……钉崎你怎么在这里?”
刚结束完任务路过训练场,虎杖悠仁和伏黑惠就看见钉崎野蔷薇一个人坐在训练场上。
她垂落的发丝遮住了眼睛,让人看不清表情。
“钉崎……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
虎杖悠仁见她没回答,又重复了一遍。
“你没去找橘香同学吗?”
他疑惑出声。
虎杖悠仁的话仿佛触发了关键词,令钉崎野蔷薇有了反应。
随着她抬起头来,虎杖悠仁才意识到她手里紧捏着的是谁的手机——
那是橘香同学的。
“柃乃……”
钉崎野蔷薇僵硬地抬起眼,眼里满是疲惫。
“不见了。”
“什么?!”
伏黑惠和虎杖悠仁同时怔在原地。
*
校医室内。
家入硝子心中不好的预感随着钉崎野蔷薇的出现一点点落实。
不用再出声询问,因为虎杖悠仁已经焦急地喊了出来——
“硝子医生,柃乃不见了!”
半根烟蓦地掉到了地上,微弱的火星很快熄灭,只留下灰白色的燃烧物。
家入硝子强制着让大脑冷静下来。
可以在不惊动高专结界的情况下把人带走……
甚至熟悉大家的行程……
是「窗」……
还有那些「高层」。
明明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家入硝子的手指却控制不住地颤动。
她看向冰冷的手术器械,银白的刀身闪烁着冷酷的光。
可眼下,她最担心的事不是这个。
一旦受伤……
柃乃随时有可能对「反转术式」失效。
像她这样依靠「反转术式」被保护起来的罕见治疗者,在面对棘手的病人时,和普通的医生也没有什么区别。
她走向窗边,远处阴翳的山林和黑色的天幕交织成一片。
唯有训练场上,白色的路灯散发着光亮。
现在就看五条的了。
家入硝子知道——
哪怕内心再焦灼,也必须沉下心来等待。
*
昏暗的空间永远是藏污纳垢最多的地方。
无数的暗色屏风围成封闭的圆弧。
晕晕灯光下,屏风后有人影微晃。
“早知道五条悟有了一些小动作……没想到居然向「窗」隐瞒下来一只特级咒灵。”
“那只咒灵现在在咒术监狱里……它的同行者呢?”
腐朽的声音从幕后传来。
“伊地知。”
一身黑色制服的男人谦卑地低下头,让人看不清表情。
“同样关在咒术监狱里,大人。”
一层幕布后,传来窸窸窣窣的交谈声,响动像是虫类细长触角的试探:
“新出现的咒灵操术者吗……就算是「劣等品」,也有可以利用的价值。”
“诸位觉得呢?”
“……”
幕布后一时间没人应声,似乎都在忌惮着接下来提到的那个人。
“可那是五条悟保下来的人……”
“哈哈哈……”
似乎是同僚的忌惮让人发笑,有人笑了出来。
“一个小小的劣等品就算有幸服务于咒术界,但只要她活着,五条那孩子就一定会想办法为难我们这些老家伙……”
“一个对咒术界微不足道的普通人的死亡,却可以借此敲打五条悟,让他安分点。”
“不更是美事一件?”
有人在屏风后提议。
“诸位,不要太过贪心了。”
屏风后人影攒动,又是一阵细细交谈。
“总之,还是执行死刑吧。”
他们终于达成了一致。
“……必须立刻执行死刑。”
那被微弱灯光映出的屏风后的身影,比起人类,更像黏连在一起,恶心至极的怪物。
“死刑也要经过老子的同意吧……”
“轰!——”
巨大的轰鸣声倏然从外界传来。
屏风在瞬间炸裂迸溅,碎裂成不规则的块状。
最终化为齑粉被风扬起。
“大家。”
骤然扬起的白烟后——
苍蓝色的眼睛藏着无人极地的万里寒冰。
*
一如你对监狱的印象,这里阴冷又潮湿。
就仿佛被困在了狭小又漆黑的铁桶里。
粗大的铁链从墙顶悬挂而下,直插地面。
湿冷的墙壁上贴着密密麻麻的符纸,寒气有如实质般透过薄薄纸面溢出,犹如某种不甘的怨气一样钻入你的皮肉。
你四处张望着,搓着开始感觉到寒冷的手臂。
不知从哪传来的滴答水声,一点一滴落下,加重了这块狭小之地森冷的气氛。
关着你的门外似乎还站着几个人,离得不算太远。
隐隐约约的,你听到“死刑”,“咒灵”几个词。
当初把幸太捡回家以后,每天胆战心惊,焦虑着会发生的事情,绕了一大圈,终于发生了。
可你现在的心情却没有当初想象中的惊恐。
除了惊讶于伊地知先生出人意料的举动,你反而是松了口气般,放松了下来。
人死不过头点地,更何况是和喜欢的人一起「殉情」……
很浪漫不是吗?
更不要说,「这里」只是游戏呀。
是幸太的「爱」让这里变成了现实。
可现在……
你微仰起头,望着狭小空间里高而远的灰色天花板,感到一阵不真实感。
你要被「退出」游戏了。
那幸太呢?
幸太也会跟着一起消失吗?
一直保持着抬头的姿势让你的脖颈传来有些酸痛的拉伸感。
你收回视线,抱紧了呆在床边的咒灵。
这个狭窄的监狱用单人床,只适合你一个人在上面,他只能呆呆地在床侧守着你。
似乎完全搞不清楚状况,他只是一如既往地用那双琥珀色的巨大眼球看着你,一眨不眨。
盯着那双似乎不管发生什么都永远不会改变的琥珀色眼珠,心下感到安心的同时,不安却意外地袭上心头。
你想停止再思考下去,可你的大脑在此刻完全不受控制。
你不禁产生了一种荒谬的想法——
幸太对你的「永远」是因为爱……
还是因为代码呢?
你在那张小小的床上跪坐着。
抱着幸太的双手却如同束缚的藤蔓一样,越收越紧,仿佛要把他一起融进你的身体里。
你在脑内想疯狂地大叫着停下,可你的大脑失去了控制。
它继续想了下去。
这是「游戏」,不是吗?
幸太只是一串代码……
脸颊紧紧贴着他的身体,你感受着面颊下涌动着的,像是黑色的雾气一样的物质。
怎么抓也会从指缝间溜走,于是你贴得越发紧密。
你开始感到害怕。
「退出」以后……
幸太会消失吗?
还是会再重新「复活」……
重新爱着下一个「橘香柃乃」……
这个令人悚然的念头出现在你脑海的瞬间,你几乎下意识地想尖叫出来。
可你不能,因为喉咙开始干呕。
你有点难受。
不对,是很难受。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游戏」和「现实」仅仅只是区分此岸和彼岸的说法,你因为“爱”忘记了里面的含义。
于是你驯顺地进入了这个世界。
一个因为「絵島幸太」的存在变成「现实」的世界。
这个用「爱」捆绑住你的虚假世界,让你连猜疑也变得如此的后知后觉。
没有比即将到来的「退出」更让你感到清晰的时刻了。
你无比明确地明白,自己爱着絵島幸太。
你也无比明确地明白,自己越来越放大的恐惧。
你也无比明确地明白,自己越来越放大的……
想要摧毁一切的欲望。
「橘香柃乃」爱着「絵島幸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