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毫不意外虎杖同学会这么说。
哪怕是你这种呆在高专时间不长,对咒术师的浅薄了解大部分来自理论课的人,也知道咒术师很忙。
每天处理东京的咒灵都忙不过来,还要时刻担心着自己和别人的生命安全……
光用力的活下来已经很累了,哪里还有其他的时间重回故乡呢?
可眼前的少年却没有表露出丝毫抱怨,除了怀念和喜悦,毫无其他。
他浅金色的眼睛盛满了柔软的情绪,宛若日光下温柔的河水,在静静地流淌着。
说到底,还是个孩子啊。
哪怕是经常被照顾的你,在面对15岁的少年时,心中也无可抑制地产生了怜爱之情。
这种怜爱,就像是看到了夏夜里,被暴雨冲刷得起起浮浮的荷叶,又或者是看到被打湿幼羽瑟瑟发抖的雏鸟。
还处在需要被人照顾的年纪,就已经扛起了作为咒术师的重担,这已经足够优秀了。
如果换作是你,是绝对、绝对没有办法做到的。
所以你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凝视夏夜里的荷叶,又像是凝视着瑟瑟发抖的幼小雀鸟。
“虎杖君……真的很厉害啊。”
你稍稍歪头,任由怜爱的欣赏如同隐秘的河流漫过心涧。
“我吗?”
刚刚还盯着窗外的少年,听到你的话便回过头来,有些羞赧又不解地摸了摸后颈。
“并没有橘香同学说的那样好……”
“很多事情我还没办法做到……”
他说着说着,像是想起了什么遗憾的事情,低下头来,硬而直的睫毛遮住了浅金色的眼睛,显得有些黯淡。
“但是,比起没办法做到的事情,虎杖君已经做到的事情更多吧?”
“比如带我来仙台这件事。”
你注视着对面的虎杖悠仁,声音却轻而缓,态度好像十分郑重,又好像漫不经心。
“又比如……”
“哄女孩子开心这种事。”
漂亮又讨巧的话,丝滑得就好像用丝绸系起的蝴蝶结丝带,从你的唇间轻易吐露而出。
这些甜蜜的包装就像是华丽的垃圾,一点也不重要,可收到的人总会觉得欣喜,明明它对你而言并没有多少意义。
可有时候没有意义也是一种意义。至少这意味着你的意义很容易被覆盖填满:只要让对方感到愉悦,就是你的意义。
这种制造美丽垃圾的本领,就是你的「社交礼仪」。
想到这,你抬头去观察虎杖同学的反应,他又不说话了。
是正午的阳光太晒的缘故吗?
虎杖同学的脸比刚刚要红一些。
*
宫城县杉泽第三高中。
吃完午饭以后,虎杖同学邀请你去了他以前的学校。
大概学校都长得差不多,几栋教学楼,一片运动场。
可你还是新奇地左看右看,因为这是虎杖同学成长的地方。
“橘香同学,去天台看看吗?”
你点头同意以后,跟在虎杖同学身后顺着楼梯上了天台。
可现在还不到傍晚,太阳还很大。
学校的天台地板被晒得炙热,你伸出手摸摸暴露在烈日下,被晒得颜色惨淡的地板。
于是你和虎杖悠仁肩并肩躲在天台上的校舍,那里形成了一小片阴影。
你眺望着远处的建筑物,坐在阴影里和虎仗同学攀谈起来。
虎杖同学看上去一副只在意运动的样子,实际上很擅长聊天。他总是睁着那双浅金色的眼睛认真地注视着对方,虽然偶尔会走神,可每次都可以接住下一句话。
一问一答下,时间过得还算快。
等太阳开始西斜,身侧倚靠着墙面的虎杖同学突然站了起来。
“差不多了。”
“……你在说什么,虎杖同学?”
你坐在地上,还有些茫然。
“是时间啊,橘香同学。”
他轻轻笑了起来,看向远方,金色的瞳色染上了更深的色彩。
“差不多到看望爷爷的时间了。”
*
一开始你以为虎杖同学可能带你回家乡的故居,又或是医院这种地方,可随着和他一起在花店买完花和线香,往山上越走越深,你也大概知道了你要去哪里见他的爷爷。
走在山路上,你的心情变得有些沉重。
祭奠另一个人亲密的家人,会让你想到互相舔舐伤口的猫。
你并不觉得以你和虎杖同学的亲近程度,这趟祭奠的行程是合适的。
按你的角度来看,伏黑同学,野蔷薇,甚至是五条老师都比你来得要合适。他们是虎杖同学并肩作战的同伴,尊敬的老师……
可偏偏阴差阳错下,来的人是你。
如果今天早上没有和虎杖同学遇到……
就不会是这个样子。
你感到一种强烈的不安。
在不安中,你又想到了你前段时间做的梦——那个关于莉蒂娅的梦。
梦里莉蒂娅的葬礼和此刻的祭奠让你产生了一种不好的联想,仿佛某种预言的先导。
你担忧噩梦会变成现实。
更糟糕的是,你沉浸在美梦中不愿醒来。
不,这一切不是“梦”。
只要幸太存在,那一切就是真实的。
隐忧和不安让你拧起了眉毛。
大概是你表现得过于明显,让虎杖同学以为你正在感到害怕,他开始安慰起你。
“墓地周围确实有些阴森呢。第一次一个人登上墓园的时候,我还被树上飞走的鸟吓了一大跳。”
你觉得虎杖同学为了安慰你在扯谎,他看上去完全不害怕的样子。
可你不想拆穿他拙劣伪装的善意,只是轻轻应和着他。
“是吗……那虎杖同学和我一样是个胆小鬼呢。”
“别看我这样,以前我可是灵异现象研究会的成员……”
你抬起眼望向虎杖悠仁,对他的话感到有些意外。
“我还以为虎杖君会加入什么运动社团,比如田径社之类的。”
身侧的虎杖同学像是勾起了什么回忆,边走边道:
“因为如果不加入的话,灵异社就要解散了。”
“学长学姐很在意灵异社……必须要答应才行。”
“也是因为这个才吃掉了宿傩的手指……进入了高专。”
“两面宿傩?奇怪的名字。”
你大概知道“两面宿傩”,印象里是日本民间传说的鬼神,可你不知道这个名字怎么会和虎杖同学联系上。
“橘香同学不知道吗?这是千年前诅咒之王的名字哦。”
不过……今天的两面宿傩怎么这么安静?
和你解释过后,虎杖悠仁皱起眉。
既没有在脸上睁开眼睛,也没有张嘴说一些奇奇怪怪的话……
这完全不是那家伙的风格啊。
不过,虎杖悠仁的注意力在这上面没多久就被你转移了。
从他的描述中,你模模糊糊勾勒出一个普通少年意外吃下怪物手指,走上咒术师道路的剧本。听上去像是什么王道漫画的主角,实际上应该……
“……会很辛苦吧?”
你想象着脑海的画面,不自觉问出了口。
“……我从来没有想到过这个。”
虎杖看着远处的山路,“可能想得少一点会比较好?……我只是在坚持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而已。”
在那瞬间,你看着他,觉得那双眼睛里不是眼前的山路,而是宫城县的所有人和风景,甚至比那更多。
这片山里的墓园距离山脚并不算太远,你和虎杖悠仁在太阳落山以前赶到了。
一排排石碑沉默地树立着,落日的余晖洒在大理石墓碑上,反射的光却一片冰冷。
虎杖同学带着你来到了他爷爷的墓前。
石碑无言,死者已逝。
你不清楚虎杖同学的过往,更不清楚他和爷爷之间的回忆。
那一切太过亲密,也太过沉重。
身侧的少年微垂着脑袋,那头肉樱色的短发明明还是刺刺的,可此时你却觉得它摸上去一定柔软至极。
虎杖同学微垂着眼,嘴角却扬起了笑意。
他从包装袋里拿出了线香,火光在他的手中燃起又熄灭,白色的长烟断断续续地飘了出来。
白菊犹带着湿漉漉的水珠,轻轻一抖,就顺着塑料包装纸,滑落到你的手背上。
像是眼泪。
你捏紧了手中的花束。
怎么会不伤心呢?
只能面对不言不语的石碑,还要装出微笑的样子……
是不想让爷爷担忧吗?
想表现出自己已经长大了,表现出自己的可靠吗?
微笑……
就是靠近理想的自己的一步吗?
落日下沉得很快,远处的山峦已经分辨不出形状,开始出现一团团模糊的暗影。
天色夹杂着瑰丽的橙色和黯淡的灰色。
你安静地等待着远处一抹橙色一点点消失在灰色中。
必须说点什么。
这么想着,你转头看向了虎杖悠仁。
“就算伤心也没关系。”
“就算不微笑也没关系。”
“这些都没关系的……”
你的双睫抖动,缓缓牵住了他的右手。
五指相触,却又一触即分。
“悠仁。”
残阳的余晖微微照亮你的瞳仁的时候,洪流像是从虎杖悠仁的脑海中穿过,他似乎听到了呼啸而过的火车鸣笛声。
人类的脑颅里存在着一个骨头,因为状似蝴蝶,被叫做蝶骨。
此时此刻,像是蝶骨里长出了千万只的蝴蝶,在虎杖悠仁的头颅内轻轻飞舞,无数重叠的翅膀碰到神经,留下一阵阵颤栗。
于是他的脑子里只剩下蝴蝶振翅的声音了。
他只看到你的嘴唇翕动,似乎说了什么:
「悠仁」
在爷爷的墓前,自己好像还是那个杉泽高中的少年。
没有吃掉手指。
还在和社团的学长学姐一起聊天。
不用面对莫名其妙各种人的死亡。
眼前捧着白花的美丽少女也只是共享着同样的情感,体会着同样的喜悦和忧愁,会在放学路上偶遇的女孩。
既不是带着咒灵的可怜少女。
更不是自己的老师喜欢的人。
他压抑的心跳彻底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