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细碎碎的烦躁有如滚雪球般越滚越大。伏黑惠微微皱了皱眉,将玉犬收进了自己的影子。
毛茸茸的触感蓦地消失。虎杖悠仁抬起头,发现伏黑已经站了起来,自顾自向训练场的方向走去。
“训练?”
虎杖悠仁蹲在原地一愣,好半天才反应过来,随即咧嘴微笑:
“当然!”
*
你“入学”高专已经有一周时间了。
本来以为五条老师说的“入学高专”只是一个让你进入高专的借口,没想到他真的让你跟着一起上课。
你和一年级生们一起上理论课,实战训练也会跟着一起参加。
当然,五条老师还没有丧心病狂到真的让你对练,实战课你都只是在旁观而已。
这一周时间里,你每天都会去硝子医生那里做身体检查。
今天是“割肉”的日子,一周的修养终于让硝子同意可以进行你的“手术”。
你双手撑坐在医务室的休息椅上,双眼随着硝子的身影逛来逛去。
硝子正握着个银托盘,左来右去准备着手术材料。鉴于你身体的特殊性,她需要进行医疗手术,「反转术式」只作为一种辅助手段,因此她需要备好完整的手术用具。
硝子医生告诉你这些的时候,脸上表现出些微奇异的神色,她微拧眉,告诉你,这也是她第一次像普通医生一样进行手术。
“无需太过担心。”
她这么说道。
你很想保持放松的心态。可经过这一出“术前通知”,你很难再保持冷静。
这种情绪直到那双戴着医用手套的手,轻轻划过你的小腹时,达到巅峰。
你不受控制的呼吸稍显急促,连带着小腹也开始起伏。
“放轻松,柃乃。”
停留在腹部的指尖力道加重了一些。
你循着声音尝试着抬起眼,无影灯的光亮太过刺眼,让你看不清眼前的硝子,视网膜里只残留着女人医用口罩上那抹绿色。
你吞咽着口水,闭上眼深呼吸,试图放轻松。
很快你的小腹感受到一抹湿意,你猜测那是在进行消毒。
随着尖锐的刺痛扎入你的皮肤,你皱起了眉,可很快,你舒展了眉毛。
麻醉起作用了。你不再感到疼痛,只余异物划开皮肉的触感。那种感觉很微妙,明明感觉不到疼痛,可你清楚地知道有东西正一点点割开皮肉。
偶尔的,你能感受到硝子的指尖压在你的皮肤上。
隔着一层橡胶手套,停留在你小腹上的手指轻轻划过,让你忍不住颤栗起来。
你知道硝子的手很漂亮,纤细又稳定。
握着笔时,纤长手指上的指节会微微突出,想来她握着手术刀时,那双手也一样漂亮。
可就是这双完美无瑕的手,正掌控着你的全部。
只需要她的一个念头,你的生命就会走向死亡。
也只需要一个念头,她就可以让你从死亡的边缘活过来。
你轻轻吞咽口中分泌的涎水。
托盘发出的声响让你不自觉看了过去,红红的肉状物一闪而过。
“会痛吗?”
蒙着一层口罩,她的声音有些发闷,底色是一如既往的冷静。
麻醉还没失效当然不会有痛感,连你都知道的事情,硝子作为医生不可能不知道。
可她就在现在,这么问了。
你明白她只是为了转移你的注意力。
轻轻地应了一声“不”,你就侧过头闭上了眼睛。
家入硝子看着你紧闭双眼,睫毛簌簌地抖着,不再言语,手上的动作却加快了些。
眼睛闭上后,其它的感知越发清晰起来,酥麻的热意在你的腹部流动,就好像缝合的手术线活了过来,拉扯着你的组织,让它们重新融为一体。
是硝子的「反转术式」起作用了。
好安静。
纱布相触间,有时会发出干燥的“沙沙”声。你听到“沙沙”声,意识到已经开始进行包扎了。
“伤口已经用反转术式治疗得差不多了,还需要用纱布包扎一段时间……不用反转术式治好伤口,下次术式的效率降低得就不会那么快。”
她边说边关掉了无影灯。
“嘎达”一声,眼膜前的光亮消失了,你睁开眼的时候,硝子正拉开口罩一边的系带,解开口罩,她微垂着眼,浓密的睫毛低敛。
意识到你的视线,硝子医生看向了你,她还是那副过度工作后疲倦的样子。
“低下头看看。”
你撑着手肘侧着身子卧起,麻醉的效力还未过去,这样牵动腹部肌肉的动作有些吃力,好在有硝子搀扶着你坐起来。
你听她的话,低下头打量起来。
映入眼帘的东西,让你一愣。
只见雪白的纱布上,打着漂亮的蝴蝶结。
*
将衣摆放下,你整理完衣服,在硝子的建议下,躺在医务室的单人床上休息了一会儿。
估摸着休息的时间差不多了,你拿着那盘割下的肉打算离开医务室。
那被硝子割下的肉装在黑色的冷盘里,上面还封了层软塑料膜。除了没有大理石纹路,像极了超市冷藏柜里的鲜猪肉。
这让你产生了一种只是去超市采购了一趟,而不是在医务室“手术”的错觉。
你摇摇头,和硝子道别后,带着这盒鲜肉打开了校医室的大门。
没走几步,你的脚步就停了下来。
你在校医室门口的走廊,遇到了意料之外的人。
少年颊畔的伤口凝成血痂,汗珠不住从鬓角流下,连张扬的海胆头也耷拉了几分。
他看上去刚结束一场艰苦的任务。
伏黑惠正站在离你几步远的地方,带着一身伤口,和你对视着。
你下意识地将那盒肉藏在身后。
下意识的这么行动后,你才意识到不妙,先不说咒术师的动态视力有多好,单就你这么欲盖弥彰的举动,完全就表明那盒肉有问题啊……
你懊恼地想拧起眉毛,可又怕伏黑同学看出什么,只好努力维持着表情。
“伏黑……同学,你——”
你有些卡壳。你和伏黑惠的关系没有和野蔷薇那么好,你和虎杖悠仁的关系甚至都比和他好上几分。
虽然他是三个人里,和你最先认识的。
可进入高专后,他是所有人里对你最冷淡的。上课时你们也会见面,每次除了打招呼几乎没有其他联系。
可能是因为觉得你进入高专别有用心,又或者是觉得你的能力不配进入高专,他对你并不热情。
你很难弄清楚,伏黑同学对你是什么样的想法。以至于现在,你的思维短路了片刻。
你组织的语言最终没有用上。趁着你低头组织语言的时间,他大步走了过来。
等你组织好语言,抬头却发现他离得极近。
近到你只能保持仰视的角度,才能看到他的脸。
伏黑同学的唇紧抿着,线条流畅的下颌绷紧。
他垂着眼,深蓝的瞳色趋近于墨,就这么沉沉地将视线落在你身上。
“橘香同学……可以告诉我,你身后的肉是什么肉吗?”
你有些意外他会这么问。每次遇见伏黑惠的时候,和野蔷薇、虎杖同学呆在一起的他总是显得沉默寡言,只是静静倾听身边的伙伴谈论着些什么,偶尔才会插上几句话。
他不像是会多管闲事的人。
可你又对这种印象不确定,因为你回想起和伏黑同学在医院前的偶遇。
那时候被你当作不良少年的伏黑同学,是个看上去冷漠实际上热心肠的好人。
“……伏黑同学,真的要我说吗?”
你仰头望着他,刚刚还显得不安的心情突然如释重负起来。
你打算和他说实话。
咒术师常年和咒灵战斗,看过重伤的人体,也见过人死亡的尸体。
他可能已经猜出了你手里的这盒肉。
更何况,撒一个谎要用千万个谎言去隐瞒,那太费心力了。
告诉伏黑同学事实也没关系,他是五条老师的学生,不会对你和幸太带来什么坏的影响。
你刚结束思考,就听到他回答:
“……嗯。”
伏黑惠直直地低头看向你,那鲜少在你面前露出表情的脸,此刻莫名的专注。
他在很认真地——
等你的答案。
窗外的阳光洒落在校医室门前那条长长的走廊上,细小的尘埃在阳光中飘转。
这样的景色让你想起了被困在柜子里的那天。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怕他忘记了,你提醒道,“我是说在医院门口的那一次?”
“……记得。”
“其实那时候我确实需要帮助……”
“因为我刚从急诊科缝合完伤口……”
“就和今天这次一样。”
你看着那对冷静如潭水的眸子,随着你慢慢吐露的真相,泛起涟漪。
“那我想,伏黑同学应该已经猜到了……”
他的瞳孔倏然扩大。
“我在用自己身上的肉喂养咒灵……对吗?”
*
校医室那条长而窄的走廊,只剩下伏黑惠一人。
盯着阳光里飘散的尘埃,他想起了第一次在医院门口遇见橘香同学的情形。
那时的橘香同学还不是橘香同学,正低着头玩弄着腿上轻薄的毯子。
那毛茸茸的发丝在夏夜晚风的吹拂下,被柔和灯管映照着,就像月光下,随风摇晃的芦苇柔韧的根茎。
所有的疑心,不确定和其他自己也分辨不清的复杂情绪一起,同空气中的细小灰尘一起下坠,最后悄然无声地落下,消失不见。
如果当时……
是不是会不一样……
伏黑惠垂落在两侧的手慢慢收紧。
心脏在此刻萌生出新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