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务室外的走廊上,五条悟正坐在长椅上单手托腮。
长时间的等待让他无聊的发起呆来,黑色镜片下,蓝色的眼珠盯着虚空的某一点。
直到听到钛合金门被打开又阖上的轻响,他才回过神来,看向医务室入口的方向。
家入硝子此时刚结束了治疗,从校医室走了出来。
“柃乃酱怎么样?”
“已经被反转术式治好了……”
家入硝子似乎还有什么想说的,她抱臂靠在了走廊的墙面,斜眼看向五条悟。
“那女孩是怎么回事?”
“诶?硝子你是医生,不应该比我更清楚吗?”
五条悟坐在长椅上单手撑脸,视线却始终停留在他另一只手上——不断握拳,伸掌,一直重复着这样的动作。
“全身上下不止一次被咒灵啃咬过,伤口却没有挣扎的痕迹……”
“……你知道我治疗她用了几遍反转术式吗?”
闻言,五条悟转过脑袋,看向家入硝子。
“三遍。我用了三遍反转术式。”
不管多么严重的伤,只要没死,就可以被「反转术式」救活。
家入硝子还从来没有碰到过这种情况——
在一个连咒术师也不是,既没有断手也没有缺头的小女孩身上,使用了三遍的反转术式。
这其中的严重性,就算她不明说,同样也会「反转术式」的五条悟也知道,这种情况有多严重。
“你最好别让她再受这种伤,不然也许下次就不是三遍反转术式可以解决的——”
家入硝子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五条悟打断了。
她的这位同期少见的在她面前拧起了眉,显得有些烦躁。
“都说了硝子是医生,不应该比我更知道这个伤是怎么来的嘛……”
“不让柃乃受伤……只能从絵島幸太那边下手……”从家入硝子认识五条悟现在,她还从没看过目中无人的五条悟出现过这种表情——
那种有些无奈的表情:
“我刚刚让伊地知试过了,负面情绪没办法被它吸收。”
伊地知虽然是辅助监督,但咒力低微,让他去尝试放出负面情绪是最适合的人选。
可那个名为絵島幸太的咒灵,显然已经没办法吸收别人的负面情绪。
而那个女孩……
有些特殊,不是天与咒缚,却是特殊的零咒力,甚至连负面情绪都不会产生,干净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家入硝子看向絵島幸太所在的,另一间被隔离的诊室,又因为五条悟接下来的话陡然收回了目光。
“硝子……你说如果是「咒灵操术」,会有办法吗?”
从五条悟的嘴里久违的听到这个术式,家入硝子垂下了眼帘。
“……谁知道,人都已经不在了。”家入硝子双手插着白大褂前的口袋,仰起头来,“倒不如去查查血缘,要知道普通人可没办法诅咒别人成为咒灵,那个女孩和咒灵的家族……可能会有办法。”
她话锋一转,随即看向五条悟。
“但是……你要把她留下吗?再怎么样也是她自己的事,要知道,她只是个普通人。”
“可是咒术师就是要拯救弱小啊,硝子你忍心让可怜的柃乃酱一个人吗?……”
“……我今天才认识她,谈不上可怜不可怜。”
家入硝子偏过头,看向走廊的窗户。
窗外,是黑漆漆的一片,严肃古板的建筑和乌压压的树群缠连在一起,一丝光也没有。
高专总是这样,夜晚的室外从不会开灯,哪怕是她这样的后勤人员,也可以在黑暗中视物。
人们都为了变得更强而努力,却从来不清楚变强是为了什么。
拯救弱小,消灭邪恶——
这种话家入硝子还是个小孩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这是放屁,更别说她这个在高中的时候就人嫌狗厌,从来不屑正论的同窗。
“五条你要骗人至少说些像样的话……你对普通人可没那么善良。”
“安心啦,柃乃会成为我们的一份子。”
“……?!你在说什么,五条?”
“就是硝子你听到的那样啦~”
现在的五条悟已经成为了高专的教师,性格也比以前好了很多,可有些根本的东西,是藏在灵魂里不会变的。
“对了,硝子要帮我照顾好柃乃哦。”
看着懒得废话,摆摆手就走的五条悟回过头来,临走前留下这句话,家入硝子又疲倦的靠在了墙上,垂下眼睫。
*
莉蒂娅睡着了。
棕色的卷发被精心打理后,垂躺在胸前,像是过于成熟的玫瑰花根茎,雪白的长裙遮住了她的脚踝,圣洁得如同垂坠的百合花瓣。
她双手交叠在腹部,闭上了那双碧色的眼睛,在棺木中陷入了永远的安眠。
白色祭衣的神父诵念祷文,洒下了圣水,他说死亡是永生的开始。
圣水滴下,就像是下了一场雨。
一滴,两滴……
雨声越来越大,直到你听到有人踩在草地上。
接着,是枪管摩擦过衣料的声音。
“铂尔·克劳温。”
最后,你听到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他在念着你的名字。
你睁开了眼睛。
过了好几秒钟,才反应过来刚刚的那一切只是梦。
你第一次在游戏里做梦,而这个梦显然和美梦没有多少关系——
你梦到了莉蒂娅的死亡。
你在梦里参加了你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的葬礼,就算是梦,也足够令你伤感。
自从幸太变成咒灵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的念头,此时此刻,又不禁浮现了出来,以至于你开始思考起你的世界现在过了多久,莉蒂娅现在在做什么……
你开始想念起莉蒂娅,这份想念又更加的让你惆怅起来。
你不想回到现实,可游戏总有醒来的那一天。等到莉蒂娅起床叫醒自己的时候,游戏就该结束了。
如果这是一个有存档的游戏……该有多好。
你不禁在心里这么希望。
你喜欢着絵島幸太,非常的喜欢,喜欢到那份喜欢或许可以称之为爱。
可现在,这份感情让你开始有些难受起来。
或许游戏世界和现实的流速相差非常得大,大到你可以在游戏里过完一生,现实却只过了一夜……
你不应该为还没有发生的事情忧虑,可你喜欢着絵島幸太,为此,你不得不品尝杞人忧天的苦涩果实。
可现在盯着白花花的天花板,你什么也想不出来,你决定暂时把这份忧虑压在心底。
于是,你转过了躺在枕头上的脑袋,小小的室内,一个正靠着窗抽烟的女人一下映入你的眼帘。
你有些迟钝的脑子记起了这个女人是谁——家入硝子,高专的校医。
你默默观察起这个正在抽烟的校医,抽烟的她,看上去和第一次见面时有些不同。
那张气质冷淡的脸在朦胧烟雾后染上了其他的气味,艳色生光,眼尾的眼睫垂下,那应该叫妩媚。
点点猩红的火光在唇间将熄未熄,给浅淡的唇色添上了色彩。
明明还是倦怠的神情,可现在的她却好像是某种既明媚又冷淡的矛盾体。
这种矛盾很迷人,但有时候,这种迷人也意味着危险。
你仍沉浸在自己的想象中,不知何时,你面前的女人熄灭了手里的火光。
“醒了?”
她侧过脸来,看向了你。
“五条悟临时有事先走了,今天晚上你就先住在这里。”把你背后的枕头垫高后,家入硝子扫过你的脸,补充道,“絵島幸太在隔离检查,不需要担心。”
凑得近了,你才发现她的眼角有一颗小小的泪痣。
“家入医生……谢谢你。”
“……叫我硝子就好。”
“……硝子,谢谢你。”
其实你感觉自己的身体现在很健康,可出于医生照顾病人的角度,硝子医生对你很细心。
靠在被垫高的枕头后,你望向了硝子。她正在桌前写着什么,你想那应该是像诊疗单一样的东西。
安静的室内,只有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
“硝子医生!!那个——”
少年的声音从门后传来,你循声看去,校医室的门被打开,说话的是一个樱色短发的少年,穿着少见的连帽衫制服。
突然出现在校医室的陌生人让他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略微睁大眼睛盯着你,看上去有些惊讶。
少年杵在门前,直到他的肩膀被一只手拍了拍,他才回过神来,往里走了几步。
这时,你才发现他身后还有一个人。
黑色的,像刺猬一样的短发,有些冷冷的表情,熟悉的制服——
你认识他,是那位在病院前见过的“不良”少年。
他显然也认出了你,因为他的视线扫到你时,冷冷的表情凝滞了片刻,转而停下脚步慢慢拧起了眉。
“你们认识?”
硝子停下了笔,看了看少年,又看向你。
“……之前见过一面。”
说话的是那个海胆头少年。
“诶?竟然是这样吗,还真是有缘分。”
粉毛少年发出了惊讶的感慨。
于是,你了解到粉发少年叫虎杖悠仁,而那位曾经在医院门口见过的好心少年,有一个女孩子气的好听名字,他叫伏黑惠。
他们都是高专的一年级生,是因为出任务受了伤才来找硝子医生。
“说起来,橘香小姐是要入学的新生吗?”
接受硝子医生治疗的途中,虎杖悠仁和你聊起了天。
你犹豫了片刻,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按照五条老师的说法,你确实要成为高专的学生,可你身份特殊,只是个饲养咒灵的普通人,志向也不在成为咒术师,因此这份“入学”可能也会和寻常意义上的不一样……
“虎杖,还没好吗?该走了。”
黑发少年适时的催促让你从困窘的境地解脱了出来。
察觉到你的视线,伏黑惠侧过脸,神色冷淡。
送走两位少年,校医室又安静了下来。此时夜已经深了。
校医室熄了灯,只有黯淡的月光从漆黑的窗外洒进一些光亮。
校医室里只剩下你和硝子。
你躺在床上,拉好了被子。
窗帘被拉上,仅剩的光亮也消失殆尽。
伴随窗帘滑轨的轻响,你听到了硝子的声音。
“睡吧……不用害怕。”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可在黑夜里,这样的平淡本来就是一份温柔。
于是你安心地,闭上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