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头便说镖局那边已安排妥当,随时可以接应山庄弟子,保证他们安全离开。
这是自己先前的吩咐,云生月对此并无意外。
视线下移,继续扫向后面的内容。然后指尖一顿,她微微蹙起了眉。
【……另,遵您老人家指示,我已查明冯六家人下落。
其母妹皆安,现居于陈宁县城西榆林巷,住处乃三进院落,颇为规整。日常有健仆洒扫,衣食也有专人供给,经过查探,这府邸乃是当地一处官员的私宅,是否还要继续查下去?】
三进院落,官员的私宅。
云生月捏着信纸的边缘,弄出了明显的皱褶。
冯六,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小人物。
连他的死都没人在乎,更何况是他的家人。
有谁会如此废财废力,甚至有能力先她一步找到了人?
答案几乎不需多想。
程珏。
只有他,只能是他。
……可是,为什么?
一阵风穿过庭院,卷起她手中信笺的一角,簌簌作响,火漆在阳光下发出刺眼的光。
云生月没能思考出答案,倒是被忽然出现的另一个人打断了思绪。
“云姑娘。”
一张有点熟悉、又有点陌生的面孔。
是在何处见过来着?
云生月努力回忆,终于有了些印象——沈明当,那个当初曾与程珏一同参加白羽墨寿宴的幕僚文士。
她折起了信纸,却没回答。
沈明当停在身前两步,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在下沈明当,冒昧打扰姑娘。此番前来,实是有一言,不吐不快,万望姑娘海涵。”
云生月依旧未答。
那人瞧出她的冷淡,也不在意,继续道:
“我知殿下与姑娘的感情,实在感天动地,旷古烁金。为此,殿下甚至不惜以千金之躯为盾,只为保全你的性命,这份真情,世间的确无人能比。”
“可是,”他话锋一转,语气略略加重,“殿下却忘了,他非一人之身,而是肩负着江山社稷之望,他不应为一人更活,更不应为一人而死。”
“他先前的所作所为,从私心而言,明当佩服之极,可从臣属而言,却实在超出了一个君主该有之义,叫我、叫万千臣民都失望至极……所以,明当在此恳求姑娘,若您对殿下真的情深意重——哪怕是感念他先前的恩情,此刻也该更为大局考虑。”
“您该做的,是彻底离开殿下,终生不复相见,如此,才是对殿下抱负、对天下百姓的成全呀!”
说罢,长揖不起,姿态诚恳到了极点。
作为一个合格的谋士,沈明当自然知道一味威逼并没有用,软硬兼施,才是成事的手段。
反正,来之前他已打好腹稿,无论这女子接下来是羞愤辩驳,还是黯然神伤,他都有后续的应对办法,务必要将这祸水劝离……再不济,也得让她心生芥蒂,方便后续施展。
然而,他实在与云生月接触的太少了,根本不了解眼前这位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所以,当他感觉后领一紧,整个人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大力拎起来的时候,整个大脑都空白了。
下方的景物飞速倒退,风声在耳边尖锐呼啸,身后的力量并不稳定,像是随时能把他从半空中摔下去。
沈明当被骇得魂飞魄散,想要惊呼,却灌了满口的风,只能发出几声破碎的“啊——呃——”,随即眼前发黑,差点晕厥过去。
等再接触到地面时,两条腿已经软成了面条,胃里翻江倒海,全靠拎着他后领的那只手支撑才没瘫倒。
再然后,身后的手放开了。
“扑通——”
沈明当摔倒在地,正落在一双白色锦靴之前,他下意识顺着鞋子向上看,正对上了一张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面孔。
“见过殿下!”
他连忙爬起,摆了个标准跪拜的姿势。
“你的部下,”沈明当听到那女子开口,声音很是平静,“方才拦下我,说我是红颜祸水,劝我别妨碍你的大业。我觉得,他找错了对象,对你进言才更有用。”
沈明当一个激灵,残留的晕眩和恐惧褪了大半,马上为自己辩解道:“殿下!此非我言语挑拨,实是出于一片诚……”
“沈先生。”
程珏打断他,声音并不算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你糊涂了。”
沈明当噎在了当场,正犹豫是要做个直言不讳的诤臣,还是揣摩上意的宠臣,就听程珏继续有些痛心地道:
“如今朝中局势,先生应当比我清楚,二哥刚刚下狱,父皇转头便对九弟大加赞赏,频频召见。此时此刻,我若表现得励精图治,广纳贤才,一副圣君明主迫不及待的模样……你叫父皇如何想?又叫那些本就心存疑虑、观望摇摆的朝臣如何想?”
沈明当怔住,背脊倏地窜上一股寒意。
这倒是他疏忽了。以殿下此时的处境,的确是静不如动。
……不过,这与那女子又有什么干系?
“是属下思虑不周,”他果断承认了这点,又继续道,“但这位姑娘……”
“这位姑娘,”程珏顺势接下了他的话,“便是我此刻最好的借口呀……沉迷女色、为情所困,这对当下的我来说难道不是最有效的护身符嘛?”
原来殿下打的是这个主意,并非真为美色所迷。
沈明当豁然开朗。这样看来,先前的受伤也大有“巧合”呀……可惜自己不在现场,竟为看穿殿下这层意图。
“殿下深谋远虑,属下远远不及!”他适时奉上敬佩,语气机动道,“能辅佐殿下,实是明当几世修……”
声音忽然戛然而止。
沈明当注意到余光瞥见的身影,荒谬与不可置信猛地蔓延上来。
等等……不对啊!
殿下的打算没错,说的也很有道理,可……可这话是能当着这位云姑娘的面,如此直白、如此理所当然地说出来的吗?
他惊疑不定地打量起旁边面无表情、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听见的云生月。
这,这也不对呀?
这女子此刻不是应该发觉自己被利用,然后伤心欲绝、大受打击嘛?
怎么,怎么好像跟没事人一样?
这合理吗?
还有殿下,怎么也一脸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过分话的坦然?
他们二人到底是什么关系呀?
“沈先生若没有其他事,”程珏温和的声音适时将他从混乱的思绪中拉回,“便先退下吧。”
沈明当看了看一副礼贤下士姿态的程珏,又看了看一副事不关己模样的云生月,只觉自己此刻真像个多余的外人。
“……是,明当告退。”
他最后勉强行了一礼,觉得四十几年的人生阅历收到了很大冲击。
也许,他想,自己的学问还是太浅薄了,回头还是得多与老师写信请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