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生月看了看面前的馄饨，汤色清澈，上面还浮着几点翠绿的葱花和虾皮，她用勺子舀了一个。

温热的汤汁和柔软的馅料在舌尖化开，热乎乎顺着食道一路滑下，让她整个肺腑都被这猝不及防的暖意烫了一下。

“味道如何？”程珏的声音适时响起。

他今日的饭食照旧是一碗白粥，这会正由林非伺候着，一口一口艰难地吞咽着。

云生月抬起眼，眸中还残留着一丝被热气氤氲开的、未及收敛的茫然。

她顿了顿，心不在焉点了下头：“……还不错。”

程珏看着她，嘴角的笑意深了些，像是有些献宝般道：“这碗馄饨，可是我特意吩咐厨房，试了好些日子才做出来的味道。”

云生月的注意力终于被拉回了下，她再次看了眼碗中虽圆润可爱，但也绝无什么珍贵之处的馄饨，问：“为何？”

为了验证自己的想法，她甚至又尝了一个，细细品味，但除了鲜香温暖，仍旧没觉出特别。

程珏不知是否看出了她的心思，有些得意，眼眸在烛光映衬下显得格外亮，“你不觉得……它很像我们之前在德兴镇吃过的味道吗？”

德兴镇。

云生月有了些印象，突然的袭杀，年幼的乞丐，还有那碗在紧张对峙间隙里囫囵吞下的、滋味早已模糊的馄饨。

“其实，”程珏的声音将她从记忆里拉回，他语气轻松，带着点追忆往事的调侃，“我觉得那家真的很好吃，吃完一碗，本来还想再叫一碗的——”

他顿了顿，带着笑意的视线落在云生月脸上，“结果，你忽然跟我聊起了孟子，聊起了治国，聊起了公理正义，我就没好意思继续再吃。”

他摇摇头，像是十分惋惜，“哎，谁想之后竟一直念念不忘，这才让厨房试着还原……怎么样，味道与那日一样吗？”

云生月望着他脸上那毫不作伪的惋惜之色，莫名也觉得有些怀念。

“嗯，”她又低头吃了一口，这一次，终于尝出了馅料里荠菜和猪肉混合的清新香气，“好像挺像的。”

程珏笑容更明朗了些，继续吞掉一口林非喂来的白粥，叹道：“是啊，所以我现在只盼着这伤赶紧好，也让我再尝尝那个味道。”

烛火静静燃烧，发出噼啪声响，伴随着碗碟轻碰的声响，食物氤氲的热气，还有这平淡而无聊的对话，竟奇异地显出些安宁和平和来。

云生月意味不明地勾了勾唇角，回忆起刚才白灵的话，主动打破了这份静谧。

“其实，我一直不明白，你为何对武林之事如此执着？”她看向程珏，“最初我以为，你是想对付二皇子，可今日才知，二皇子败亡在前，但你仍未放弃自己的计划。”

程珏挑了挑眉，没对她的话有多少意外，反而很坦然回道：“此番离京，我的确抱有两重目的，其一，如你所知，扳倒我二哥，扫清障碍。其二……便是设法，将整个武林，真正收归己用。”

“收归己用？”云生月更加不解，“我们不过是一群散兵游勇，江湖草莽，于你争夺大位有何助益？而且，你如今应当对那位置十拿九稳了吧？”

若是旁人，程珏自不会接下这个话茬，但此刻，他却没有一点犹豫地道：“如今情形，的确无人能与我争，我要收归武林，非为夺位，而是为坐上那个位置之后谋划。”

林非拿着粥碗的手略略一顿，一向平静的脸上似有些差异，但很快就消失不见。

他低眉垂目，只当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云生月没注意到他的微妙变化，只是顺着程珏的话往下思考。

“之后？你准备让武林人士充军，还是为边疆的战事做准备？”

“都不是，”程珏摇头，没给出具体的答案，反而突然问道，“阿云，你觉得江湖武林为何能存在至今？哪怕朝代更迭，也不能动摇根基。”

这倒是个有意思的问题。

云生月道：“我的确想过……天下如此广袤，总有朝廷管不到的角落，而在这些角落中，江湖门派，就会自发形成一套虽不成文、却实际运转的秩序。譬如武林大会，这就是秩序的最终体现。”

程珏目露赞赏，“不错，这便是根源，也是最大的隐患。”

他的眼神陡然锐利起来，“白羽墨便是最好的例子，皎月山庄声名鹊起时，多少地方豪强、富商巨贾，乃至手握实权的官吏，争相与他结交？甚至连我二哥这种皇家子弟，也难以免俗。”

“为何会如此？他们想要的，正是借助这把江湖之刀，去做一些明面上朝廷律法不容、暗地里却利润惊人的勾当——巧取豪夺，兼并土地，垄断行市，甚至铲除异己。官府往往被他们上下打点，或碍于其地方势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江湖势力，便成了他们手中最好用的打手，也是最难查清的屏障！”

“我要的，便是从根上灭掉这些蠹虫，扒掉他们的虎皮，让这些家伙真正暴露在阳光下，再也无法遁形。”

一番话，不疾不徐，也不多慷慨激昂，却足够意气风发，野心勃勃。

云生月回想起先前发生的种种，不知是觉更加释然，还是更加茫然。

“初离京城，一切都未有定数，你就敢布下这样的局，倒是厉害。”最后，她只是这样感慨道。

程珏差点噎到，意味不明瞥了她一眼，一番话到了嘴边又被咽下，几次三番，最终还是没忍住道：

“其实，我原计划是在洛城的账本上做些手脚，假意追查，将线索引向殷都，再顺理成章介入，然后暗中与你师父交易我二哥的把柄的。”

云生月不知他为何突然提起这茬，不解地看了过去。

“结果，你却半路出现，直接引起了我二哥的警觉，”程珏的语气莫名有些无奈，“然后，我不得不放弃原本的计划，想着那就索性真与你师父合作，借此插手江湖之事。”

“然后，又在你师父那碰上了钉子，他不同意我的条件，根本不肯配合。”

“我又想那索性换个人，让纯阳子道长出手，只要他能顺利成为武林盟主，也能达成目的，结果，最后却因为一时冲动替你挡了那刀，变成如今的局面。”

他摇了摇头，似有感慨，“若非林非那边运气不错，真从京畿找到了关键证据。否则，我早就铩羽而归了……即便如今，武林能否归于我手仍旧成了未知之数。”

云生月听着他的讲述，再回想过往种种，终于将所有事串了起来。

似乎，这人几次的计划偏离倒的确因为自己。

她想起第一次发现关和“背叛”的场景，现在想想，的确好笑。

“对了，”想到这，云生月忽然记起一个人，“卓宇呢？他去何处了，我被关在此处几日，似乎一直没见到他。”

“……”

程珏吞咽粥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咳，”他收敛了神色，慢慢将粥咽下，努力让语气听起来与其他时候并无不同。

“哦，他啊，我先前不是说他定了门亲事嘛，前几日便是被家里召回去议亲了。”

林非的动作再次停了停。

他要是没记错，卓宇之前是护送贵妃娘娘了，今日才刚回来，何时去议的亲？

不过，他停留没多久，又护送贵妃娘娘去寻了沧州的母家祖坟所在，此时不在此处，倒也没错。

说服了自己，林非重新默默无闻地喂起了粥。

“噢，对了，”程珏仿佛忽然想起什么，非常不经意地补充道，“听说他要娶的那女子是位宗室郡主，家风严谨，贤良淑德，素有才名，卓宇得知后，欣喜得不得了，甚至就连他家中长辈，对此亦是满意非常，认为是桩难得的好……”

“姻缘”二字还未说完，就被对面人诧异地打断了。

“你与我说这些做什么？”云生月很是奇怪，“又不是我与那女子成婚，我只是想问问卓宇的下落。”

“……”

“没什么。”

程珏速度有些快地移开视线，将全部注意力都放到了盖着的被子上，仿佛突然对此十分感兴趣。

“只是忽然想起来，”他若无其事道，“随口说说。”

林非低眉敛目，这次没做出任何不符合身份的举动，一个伸手，将粥稳稳塞进了殿下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