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云生月笑道,“你一定想说,以当时那种场景,他兴许也早饿死了。”
王一问:“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继续找?”
“你可真是个冷血的人,”云生月幽幽道,“这时候不应该安慰我,我爹肯定活着,有一天我一定能找到他嘛?”
“所以,”王一挑眉,“安慰有用吗?能帮你找到你父亲吗?”
云生月笑了起来。
“不能……可我却总放弃不下这点希望。我总想着,也许就是明天,也许就是下一次,也许就差那么一点。”
炊饼烤的酥脆,一口咬下去能会发出细微的咔嚓声响。她三两口把一个吃完,很快拿起另一个。
“说起来,我第一次主动帮助个老乞丐,就是因为他声音有点像我爹。不过那一回,我因为他被一群乞丐打得半死,然后我就知道了,人生不是话本,当英雄是没好下场的。”
她像是想到什么有意思的事,嘴边再次浮起笑容。
王一也笑了,“可我瞧你并没长什么教训,现在不一样想当英雄吗?”
云生月嘴里塞满炊饼,没回答他的问题,反而突然道:“王一,昨夜有个问题你一直没回答我……为什么几次三番暗示我师父并不可信,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或者说,一直以来你都隐瞒了我些什么?”
因为咬着食物,她说这话的语气十分随意,甚至个别字音都含混不清,但出现在她眼中的,却是绝对的警惕与审视。
这是一句带着十足压迫的逼问。
“原来云姑娘并没忘记昨夜的事,”王一对她的压迫恍若未觉,“那便好,那你应该没忘记还欠我个答案吧?还是说,你还需要再多些的时间?”
非常明显的转移话题,但云生月不介意。
“不用,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我不同意。”
这不是个出乎意料的回答。
但那一瞬间,王一却不可遏制地再次产生了想为她打造副华丽囚笼的念头。
自在飞翔的鸟儿忽然被折了翅膀,她会是怎样的表情?
是会顺从地接受主人的爱抚,还是会不甘心地用残破的身体继续挣扎呢?
王一很好奇,但暂时,他还能够压制这从心底滋生出的不可告人的欲望。
“看来我们都是一样的人,”他的声音略带沙哑,“如此不留情面的拒绝,云姑娘不觉得自己也很冷血吗?”
云生月道:“抱歉,没有故意想伤害你,可这的确就是我内心的答案……从各个方面而言,我们都是不同的人。眼下不过因为一些意外,碰巧走了同一段路,终究是要分开的。”
“人的情感,尤其是男女情爱,或许一时强烈,但只要经过一段时间,最后都会归于平凡……王一,我并不怀疑你的心意有任何虚假,但人性如此。你是聪明人,不该为这样短暂的东西而赌上往后人生。”
这话说得冷淡而平静,没有任何少女会有的羞怯或回避。
王一看着她,酥麻的感觉自心头蔓延至全身,让他再次体验到了那种深切的、不可抵抗的愉悦与欢喜。
原来世上真有一个人能这样完完全全合我心意,他难以置信地想着,连拒绝都这么叫人喜欢,甚至……着迷。
他淡淡笑了下,所有心思想法重新被压于湖面之下,眼中一片平静。
“你很想知道关于你师父的传言是不是真的?”
又一次忽然的转换话题,云生月眉心紧了紧,一时无法判断究竟哪个问题才是他想要回避的。
但……
“是,”她大方点头,说出真实想法,“我不介意传言真假,但人性贪婪,这的确会影响师父在江湖中的地位和名声,所以我需要知道……你想让我用什么交换?”
王一嘴角的弧度不变。
“不,利益交换是先前的规则,而现在,作为云姑娘的倾慕者,我说过,我会帮你达成一切心愿,当然也包括为你提供这个消息。”
云生月心道不好。
“别,我不想欠……”
“十三年前,郑嘉府曾发生过一起震动朝野的大案,”王一不紧不慢先一步打断她的话,“显宗二子,宁王一脉的后人程栋在家中被杀,凶手据传是当地江湖门派下的一个外门弟子。”
外门弟子?
云生月发现了问题,“皇室血脉,藩王之尊,身边不可能没有保护的人吧?会被一个江湖弟子轻易杀掉?”
“这就是奇怪的点了,”王一继续道,“当时府衙抓了其同门师长,得到的供词却非常一致,那就是这名弟子武功极差,断无可能突破重重保护杀掉程栋……按理说,死了个藩王,就算没有足够证据,府衙也会选择将那外门弟子捉拿归案,但更离奇的是,他们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人,那弟子仿佛人间蒸发一样,之后再没了任何消息。”
云生月眯起眼睛,“你想说这个人就是我师父?”
“不,”王一否认,“此人姓许,名为许池,当时是你师父同门,两人关系极好。而就在许池消失后不久,你师父也忽然自请离开原来门派,武功神奇地一日千里,并在短短十几年时间内创下名声赫赫的皎月山庄,扬名江湖。”
这话透出的信息就有点多了。
“看来王大人比我想得还要厉害,”云生月轻轻拍手,眼中却没半点笑意,“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我的来历、师门?”
“第一次遇见之后,”王一如实回道,“我身负重任,不可能让全不知底细的人待在身边。”
“呵。”
云生月笑出了声,既觉得意外又觉得不意外。
“大人的案卷翻的不错,可惜对江湖没什么了解,”她从位置上站了起来,“‘白羽墨曾是西山宗外门弟子,后一朝奇遇,拜入剑圣曲东篱门下,得其精传,创立皎月山庄’,这在江湖是人尽皆知的事……虽然没什么用,但还是谢过你的告知,我们是时候走了。”
“也是,”王一也轻叹了声,目光飘远,“前方,可就是殷都了呀。”
……
马蹄哒哒,载着一行人奔向最终目的,只剩下吆喝声、叫卖声、交谈声,夹杂各色香气,一直盘旋在渡口上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