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上飘忽的暗灯照入寂静狭窄的空间,诡异的色彩笼罩住客人冰冷病态的脸庞。唯一的白光从镜子顶部坠下,给陶思桦带来些许温柔抚慰。
“你认识小柳,对吧?”陶思桦的笑容渐渐失去耐心,“他到底怎么了?”
客人浑浊的眼球泛白,咧开嘴时像一滩烂肉,声音恰如黏糊的肉泥:“你很好奇。我不喜欢,好奇的。”
“噢?那你喜欢什么样的?”轻笑的嗓音在客人背后响起,讥讽锋芒毕露。
陶思桦看见那一滩肉泥缓缓往下,沉为一张厚实的肉饼。祝庭安闲庭信步,如入无人之境。
他丢来一张口罩,朝陶思桦偏头示意。陶思桦舔了一下嘴唇,乖乖照做。二人装扮成运送货物的安保人员,将那位已被麻醉的“客人”送出了后门。途中遇到的麻烦都被祝庭安礼貌地解决了。
后门外停着一辆垃圾车,厢门敞开,一股恶臭早就请离了方圆三公里以内的人。
客人安置好后,祝庭安走到驾驶位外面敲敲玻璃。陶思桦看见司机戴着口罩,红色的长发从帽子下泻出,纤长的手臂搭出车窗,勾勾手指。
祝庭安递了一张纸过去。很快,车窗升起,垃圾车扬长而去。
等上了越野车,陶思桦吸吸鼻子,不太满意:“你认识的新朋友?”
“合作者。”祝庭安纠正他。
陶思桦冷哼道:“装模作样。音乐会的时候你就认识了——”
祝庭安翘起嘴角:“你很在意?”
“犯不着。”陶思桦回道。
他想了一会儿,又问:“刚才为什么不等那家伙再说几句?”
“明天一早,等货物抵达雪城,他想说的不想说,都会有人想尽办法让他说。”
“可是我想知道,”陶思桦望着前方空旷笔直的道路,“小柳到底怎么样了?”
“你很关心他?”
陶思桦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很难受那几天,照过镜子。”
他们这一行,对自己的容貌变化异常敏感。这段时间,他脸庞的棱角变得柔软。尤其是在生物素极端匮乏的那几天,因为神志不清而视线模糊,上眼皮无力地耷下。转动眼球时还能看见一道诡异的蓝色浅线。
在会所内看见的内部广告里,小柳有着一模一样的症状。
陶思桦不停阐释时,祝庭安变得格外沉默。他以为是祝庭安不信:“小柳,公司,实验室……我有一种直接,三者之间有关联吗?”
“这是你的猜测,没有证据。”祝庭安说。
陶思桦不肯妥协:“是我一厢情愿这么想?你如果不是怀疑他们,那为什么今晚要陪我来——”
越野车忽然急刹。
“你觉得我在利用你?”
陶思桦抬起眼眸,看着他时声音绷紧:“我没说不同意。”
是祝庭安的话,他也可以不介意。
后方的车不断鸣笛。祝庭安终于看向前方,耐心解释道:“一开始,我的确怀疑。但我决定来只是为了你的安全。珊瑚在这家会所有眼线,她发来了那位客人的照片,恰好是我调查过的人。时间紧迫,我们必须马上行动。”
“……我们?”陶思桦嗤笑道,“和你这么熟呢?”
“不是你想的那样。”
陶思桦的坏脾气一点即燃:“我想的哪样?你什么都不告诉我,我能怎么想?”
“七七,”祝庭安单手扶着方向盘,捉住他的手,“军部有保密要求,哪怕是亲属也不可以——”
陶思桦被他抓得疼,忽然不吱声了。亲属?他们算哪门子亲属?祝庭安真想当他哥,也得看他爹妈要不要收一个便宜儿子。
与此同时,手指交扣时,相贴的皮肤微微发热。配对的生物素会放大一切反应。车厢中纠缠的气息足以说明。
好像一瞬间将陶思桦回到了那些相拥的夜晚,彼此的灵魂也相互依靠。
他知道祝庭安没有说谎。祝庭安很稳定。于是他也很稳定。
沿海公路笔直,今夜又是晴夜。海浪泛起月光,铺满漆黑长夜。
下一个红灯路口时,陶思桦的通讯器接连振动。
第一条是大笔现金入账,支付方为“伽马实验室”。数目大致符合合同剩下的款项。
第二条是一则拒绝回复的信息:
[伽马实验室:实验已结束,感谢你的参与!]
全息屏幕的蓝光反射到陶思桦呆楞的脸上。灌入的夜风将世界变得恍惚而虚假。
一切发生得太快、太突然,他甚至不知道该作什么反应才是恰当的。他应该生气吗,可是钱居然都拿到了。应该高兴吗,可是他忽然意识到——都结束了吗?包括他和祝庭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