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被接通的瞬间。
短暂的电流杂音过后,听筒里传来了慧佳的声音。
那声音依旧是他所熟悉的甜美。
但此刻,这甜美之外,却明显地包裹着一层他从未听到过的、刻意筑起的冰壳。
冷静、疏离,甚至带着一丝心力交瘁后的漠然:
“喂?”
“是…是我。”云承的声音,像是两块极其粗糙的砂纸在用尽全力地相互摩擦。
干涩嘶哑得几乎不成语调。
“云承?!”
听筒那边的慧佳,显然是愣住了。
紧接着,那层她强行维持的冷静伪装,如同脆弱的玻璃般轰然破碎!
压抑了太久太久的委屈、担忧、恐惧。
还有那一缕被反复忽视而终于点燃的、压抑的愤怒。
如同终于冲破了堤坝的洪水般猛烈地喷薄而出。
声音瞬间拔高,并且带着明显的哭腔:
“你到底怎么了?!我给你发了那么多传呼信息!你为什么一直不回?!电话也从来不接!你现在到底在哪里?到底出了什么事?!你是不是……是不是已经想好了要分手?!”
最后那句几乎是吼出来的质问。
带着一种豁出去了般的绝望。
却又小心翼翼地悬在半空中。
仿佛还在残存着一丝微弱的、不肯轻易熄灭的期待火光。
“我……”
云承张着嘴,那些千言万语。
如同滚烫的岩浆在他喉咙口剧烈地翻腾奔涌着。
几乎要将他从内到外彻底灼烧殆尽;
母亲泪痕斑驳、字字看来皆是血的信;
透析室里那惨白刺目灯光下。
母亲痛苦扭曲的脸庞和那些发出冰冷嗡鸣的机器;
夜市喧嚣鼎沸中那油腻而肮脏的吆喝叫卖;
桥洞阴暗潮湿环境里雨水浸透衣衫所带来的那种彻骨的寒冷;
那一张张药费单上那些狰狞刺目的、如同天文数字般的金额;
以及身体和精神双重透支之后那种如影随形、刻入骨髓的极致疲惫……
所有这一切,都汇集而成一座沉重得足以压垮整个世界的冰山。
朝着他轰然倾泻而下!
然而,就在所有话语即将冲口而出的刹那。
强烈的自尊心,如同一道冰冷而坚固的铁链,猛地收紧。
死死地扼住了他的喉咙。
将那些撕心裂肺的真相和汹涌澎湃的情感。
硬生生地堵了回去,卡在了胸口,闷得他生疼。
他最终只能极其艰难地、一个字一个字地、仿佛从石缝中挤压出来一般:
“我有事……家里…有点事。等等吧,等…等以后有机会我们再好好聊,我最近这段时间……真的…一点空闲的时间都没有。”
电话的那一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绝对的、令人窒息的、漫长的沉默。
连电流那微弱的“滋滋”声,在此刻都被无限地放大。
云承甚至能无比清晰地听见听筒里传来的、慧佳变得异常急促、却又被她强行压抑住的呼吸声。
一下,又一下,沉重而破碎,敲打着他的耳膜。
他仿佛能无比清晰地“看见”电话线另一端。
慧佳那张瞬间褪尽了所有血色、写满了难以置信的受伤和冰冷的苍白脸庞。
这沉重的、无边无际的沉默。
比世界上任何激烈的指责和愤怒的谩骂,都更让他感到痛苦百倍。
它像无数根冰冷的、细如牛毛的钢针,密密麻麻地扎遍了他的全身。
漫长的、足以将人心碾磨成粉末的沉默之后。
慧佳的声音再次响起。
但这一次,彻底失去了所有的温度和情感色彩。
像一块被深埋在地底千万年的寒冰。
带着心碎后那种极度的疲惫和虚无感:
“云承,你知不知道我这些天有多担心你?你知不知道我等你的消息等了多久?每一天,每一分钟……我都在猜测你到底去了哪里,是不是遭遇了什么不测……如果你真的……真的觉得我们两个人不应该再继续走下去了,你可以直接告诉我,不用像现在这样一直躲着我……”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刀子,缓慢而精准地对他进行着凌迟。
“不是……我……”
心脏传来一阵近乎撕裂的剧烈痛楚。
他下意识地弓起了身子,仿佛这样就能减轻那深入骨髓的疼痛。
“我想告诉你一切!我想不顾一切地挽留你!想乞求你的原谅和耐心的等待!”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
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自己身上那条洗得发白、膝盖处甚至有些磨损的廉价牛仔裤裤脚——
那里,沾着几点白天在泥泞的市场里奔波时溅上的、早已干涸发黑的泥点印记。
同时,一股浓烈刺鼻的、复杂的气味钻入了他的鼻腔——
那是医院消毒水、夜市油烟、桥洞潮气以及草药苦涩混合而成的、令人作呕的酸腐气息。
它顽固地附着在他的身上。
像一个永远无法洗刷干净的耻辱烙印。
紧接着,一个冰冷的数字,如同鬼魅般猛地跳入了他的脑海:
下一次透析的费用,后天就必须交齐了,现在还差着一大截……
一种深入骨髓的自卑感和彻底的绝望。
将他死死地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他还有什么资格?
他这样一个深陷生活泥潭、狼狈不堪、甚至连明天会是什么样子都看不清楚的挣扎求生者。
有什么资格再去触碰、再去奢望那份属于慧佳的、纯洁无瑕的美好?
那对她而言,无疑是一种不可饶恕的亵渎!
最终,所有在他胸中翻腾汹涌的情绪、所有未能说出口的话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