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承总能清晰地看到母亲全身猛地一僵。
紧咬的牙关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咯咯”声。
眉头因突如其来的剧痛而死死地绞拧在一起。
如同一道深深的、痛苦的沟壑,划在她那日渐蜡黄的额头上。
细密的冷汗,瞬间从她额角、鬓边渗出。
在那片惨白无情的灯光直射下,反射着冰冷刺目的光芒。
她从不呻吟,甚至努力控制着不发出一点声音。
唯有那急促到近乎破碎的呼吸声。
和死死抠住床单边缘、以至于指节都完全泛白的手。
泄露着这持续的、循环往复的、无法用言语充分表达的酷刑。
这种沉默的、隐忍的承受,比任何撕心裂肺的哭喊都更让云承感到窒息和无力。
他只能紧紧地握住母亲另一只同样冰凉、甚至更加僵硬的手。
试图将自己那点可怜的体温和微薄的力量传递过去。
哪怕只能带来一丝一毫的慰藉。
这束维系着母亲生命的光,如此赤裸,如此冰冷。
如此残忍地将痛苦放大到每一个最微小的细节,进行着无休止的、强迫性的展览。
每一次长达四个小时的透析过程,对云承而言,都是一场精神上的缓慢凌迟。
他看着暗红的血液在复杂的管道和机器中循环往复。
看着机器屏幕上那些不断跳动的、代表生命参数的冰冷数字。
看着母亲在极度的痛苦煎熬后,陷入一种虚脱般的、毫无生气的昏睡状态。
时间仿佛被冻结、被拉长。
凝固在这片除了机器嗡鸣便是死寂的惨白光域里。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血液的微腥以及一种冰冷的金属气味。
它们混合成一种只有在透析室里才能闻到的、令人作呕的特有气息。
与身体上承受的巨大痛苦相伴而来的。
是足以压垮任何一个普通家庭脊梁的经济重负。
冰冷的数字,如同一条条逐渐收紧的、冰冷的绞索。
死死地勒住了这个家庭的咽喉。
让他们每一次呼吸都倍感艰难。
一次标准的血液透析,费用就近千元。
一周需要进行两到三次。
一个月下来,就是接近万元的支出。
而这,还仅仅是透析治疗本身的基础费用。
还不包括那些价格同样昂贵的、用来维持生命基本功能的药物。
如促红细胞生成素、各种降压药、钙片等等。
此外,还要加上因为透析过程中会丢失大量营养物质而必须额外补充的高蛋白食品、蛋白粉。
甚至是一些家人听说可能有效、价格不菲的滋补品如虫草等。
医疗花费像一个贪婪的、深不见底的黑洞。
永不餍足地吞噬着这个家庭所能筹集到的每一分钱。
这对于一个生活在九十年代、依靠固定工资收入的普通工薪家庭来说。
无疑是一场残酷的、看不到尽头的消耗战。
家里那点原本就不算丰厚的积蓄。
如同投入广袤沙漠中的水滴,迅速地就被吸干、蒸发殆尽。
亲戚和邻里朋友那里,早已借遍。
当初得知病情时的同情和伸出的援手。
在日复一日、仿佛没有尽头的巨额消耗面前。
也不可避免地染上了犹疑、无奈和逐渐的疏远。
就连云承的姥爷,在一次家庭聚会上。
也当着云承的面,带着一种现实的残酷语气说道:
“按照这个花钱的速度,印钞机也赶不上你妈妈花钱的速度。”
云承虽然内心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愤怒和委屈。
但他也知道姥爷的话虽然刺耳,却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实。
他只能用更加犀利的、倔强的眼神回敬着姥爷的目光。
将那屈辱和不甘硬生生咽回肚子里。
生活的“光”,其含义发生了残酷的逆转。
它瞬间从丽晶酒店华丽水晶灯下对未来生活的诗意幻想。
从夕阳金色余晖中与爱的人牵手漫步的温暖光影。
跌落成账本上日益增多的、刺目的红色赤字;
跌落成父亲在深夜阳台沉默抽烟时、那紧锁成川字的眉头;
跌落成姐姐背过人后偷偷抹掉的、无奈的眼泪;
跌落成云承口袋里那几张被汗水反复浸透又风干、变得皱巴巴几乎难以辨认的零钞。
这一切,都显得那么冰冷、残酷,且毫无转圜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