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二年下半学期的初夏。
学校组织军训。
我们来到位于沈阳市苏家屯区的一个后勤保障部队。
军训的第二天早上。
云承被尖利的起床号惊醒。
但眼皮沉重地黏着。
身体像被无形的绳索捆在硬邦邦的木板铺上。
他听见下铺的铁架床吱呀呻吟。
隔壁床窸窸窣窣的摸索声。
他慢腾腾地坐起来。
套上迷彩服。
磨蹭,是他唯一的武器。
他半垂着眼。
手指笨拙地拉扯军绿色床单的边角。
仿佛要将每一道褶皱都熨帖成最完美的直线。
眼角的余光却像被磁石牵引着。
慧佳正倚着窗户梳头。
她微微侧着脸。
脖颈弯出一道柔和的弧线。
在晦暗的晨光里,像一截温润的玉。
云承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一下。
他屏住呼吸。
生怕惊扰了这幅画面。
他贪婪地汲取着这个瞬间。
将每一个细微的光影、每一次睫毛的轻颤。
都深深拓印在心底那片隐秘的暗室。
一种强烈的冲动在他胸腔里鼓胀。
他想在枯燥的队列训练中,用尽办法和她分在同一排。
想在她被烈日晒得脸色发白时,递上一瓶自己省下来的凉水……
这些念头像烧红的炭火。
灼烫着他的神经。
然而,一种沉甸甸的、无声的哀怨与委屈。
像冰冷的雨。
瞬间浇熄了他所有刚刚燃起的、莽撞的勇气。
他怕了。
怕自己粗笨的示好。
会变成又一次无心的伤害。
在她柔软的心上再添一道划痕。
于是,那点刚刚萌发的、连他自己都尚未厘清的情愫。
被他笨拙地、深深地掩埋起来。
沉默成了他的盾牌。
距离成了他的盔甲。
午后的阳光强烈。
无遮无拦地倾泻在操场上。
蒸腾起令人窒息的热浪。
队列训练结束的哨声响起。
如同绷紧的弦被骤然剪断。
疲惫不堪的学生们瞬间松弛下来。
三三两两散开在操场边缘。
寻找着可怜的树荫。
云承的目光习惯性地在人群中梭巡。
很快便定格在那棵孤零零的银杏树下。
慧佳和她的好友刘婷正背靠着粗糙的树干休息。
云承的心口又泛起那种熟悉的、闷闷的揪扯感。
就在这时。
一种异样的酸楚感在他内心涌起。
他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欲望。
开始在其他女生身边寻找目标。
想用自己的方式吸引慧佳的注意。
直到他看到了洋洋。
他用那特有的、带着点没心没肺的大嗓门喊道:
“洋洋!干啥呢?过来,咱玩两把‘竞老头’,提提神!”
洋洋是个内向的女生。
但不知为何总是愿意和云承一起玩。
也从未拒绝过他的邀请。
她自然成了云承的“女性老铁”。
他心目中的女汉子。
云承跑到洋洋身边。
不由分说地拽着她的胳膊。
把她拖到了操场中间一块毫无遮拦的空地上。
那地方被太阳晒得滚烫。
这个位置选得极其“巧妙”。
恰好在慧佳和刘婷休息的银杏树斜前方。
距离不远不近。
视野清晰无比。
足以让树下的目光毫无阻碍地落在这里。
“来来来,老规矩!”
“竟老头,输的用手捂着脸挨巴掌,使劲的那种!”
云承大咧咧地嚷嚷着。
声音洪亮得像是怕有人听不见。
他脸上带着促狭的笑容。
眼睛却飞快地、意味深长地瞟了银杏树的方向一眼。
一股混杂着羞恼和隐秘期待的冲动猛地冲上头顶。
血液仿佛都涌到了脸上。
洋洋几乎是立刻应战。
声音带着一种刻意亢奋:
“谁怕谁!来!”
“竟-老-头!”
两人同时出手。
第一把,云承出了石头,洋洋出了布。
云承把两只手捂在脸颊上。
一边故意用眼角余光扫着银杏树:
“轻点儿啊!给哥们儿留点面子!”
洋洋的手抬了起来。
带着风。
却在即将触碰到云承手背的瞬间。
力道骤然卸掉了九分。
那一声“啪”。
听起来响亮。
实则只是手掌与空气快速摩擦的脆响。
落到云承捂在脸上的手背上。
更像是轻轻拍了一下灰。
“喂!洋洋你行不行啊?没吃饭啊?!”
云承揉着手背,不满地叫嚷起来。
眼神却更加促狭。
“再来!这次动真格的!”
“竟—老—头!”
这一次,洋洋出了剪子,云承出了石头。
他得意地咧开嘴:
“哈哈!轮到你了!脸伸过来!”
他撸起并不存在的袖子。
手掌高高扬起。
作势要狠狠拍下。
洋洋的心跳在云承手掌扬起的瞬间漏跳了一拍。
他猛地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