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桉透过后视镜望去,只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变得越来越小,却依然固执地站在原地,肩膀因抽泣而微微颤抖,两只手不停地抹着眼泪。
她知道,她一定哭得很伤心。
岑桉垂眸看向膝上那只厚厚的信封,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张边缘已微微磨损的银联卡,和那枚平安扣。
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啪”地一声,正正砸在信封中央,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这张卡里是父母从得知怀上她那一刻起,就一分一厘为她积攒的钱。
天下父母,总有一种心照不宣的恐惧。他们穷尽一生,仿佛就是在为这一刻做准备。
生怕自己哪一天不在了,这世间风雨太大,而他们的孩子,至少能凭着这点底气,把往后日子过得踏实些,不必总是绷紧着脊梁。
抵达首都机场T2航站楼,离办理登机还有一阵。
岑桉在候机大厅里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从包里将那台厚重的笔记本拿了出来,连上机场时断时续的付费网络,闲来无事的打开了博客。
页面缓慢加载,一条日志跳了出来。
是沈媛。
岑桉滑动的手指顿住,目光被她发的照片吸引。
是两张抱着小猫的亲密合照。
那只猫,是栗子。
照片像素不高,但在虚化的背景里,隐约能看见一只男人的手,手腕上那串深色佛珠格外眼熟。
那是陆淮洲的手。
岑桉手指蜷缩了一下。
这一刻,她忽然全都明白了。明白为什么面对沈媛的刻意刁难,陆淮洲会选择视而不见。
原来他们才是一个圈子里的人,有些潜在的规则,她从来就不懂。
岑桉面无表情的关掉那条日志,点进自己的博客,最新一篇还停留在为他庆生那天——
「他生日,我许愿。」
配图是那个她亲手烤的、奶油抹得歪歪扭扭的蛋糕。
底下还有几十条新留言,在热切地追问:“后来呢?”“博主怎么不更新了?等着吃喜糖呢!”
她一开始创建这个账号,是因为开始了一段不太健康的恋爱,不知道该和谁说,只好一字一句敲进这个没人知道的小天地。
后来竟渐渐有了不少固定读者,连余诗诗和纪明月都成了这个博主的粉丝。
每次听她俩讨论博文,听到她们俩的夸赞时,不可否置的是,她的内心深处是开心的。
好像只有在虚拟的网络世界,这些素不相识的网友,才会觉得她和陆淮洲是般配的,是最合适的。
岑桉依稀记得,去香港跨年那天,陆淮洲为她拍下天价钻戒,她当时编辑了一条日志发出去。
评论区一片祝福,都以为他们好事将近。
现在看来,当真是讽刺至极。
全都是一场梦而已。
岑桉收回思绪,指尖鼠标,在发帖框里慢慢敲下七个字:
“不会再有后续了。”
她按下发布,看着进度条走完,然后打开控制面板,找到“注销账号”的选项,点击确认。
“桉姐?”
岑桉闻声抬头,微微一怔。
温衍风尘仆仆,像是刚下飞机,手里还搭着件薄外套。
确认是她,温衍几步走了过来,笑着问:“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他目光又落在她手边的行李箱上,“这是要出远门?”
“嗯,”她将电脑合上,“去法国。”
他左顾右盼了一番:“洲哥呢?没来送你?”
岑桉如实说:“我们分手了。”
话音落下,机场广播恰好响起她航班的登机通知。
岑桉将电脑装好,拉起行李箱:“我得走了。”
“我送你过去。”温衍伸手接过她手中的行李箱。
反正就几步路,岑桉没有推辞。
她没想到,唯一一个送她登机的,竟然会是温衍。
送岑桉到登机口,温衍将箱子递还给她。
“桉姐,”他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意气风发地笑着,“祝你早登青云,不溺过往。”
他眼神干净而赤诚,仿佛早已预料到这样的结局,没有惊讶,只有平静的祝愿。
岑桉听得出,这句话是发自真心。
在陆淮洲那圈人里,温衍算是唯一一个,真正把她当作朋友的人。
他张开手臂:“都要走了,抱一下?”
岑桉笑着与他轻轻拥抱,恍惚间,她好像听见,他用粤语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
她怔了怔,抬头问:“你说什么?”
温衍只是笑,往后退了半步:“没什么,快登机吧。”
岑桉以为自己听错了,没再追问,拖着行李转身离开了这里。
飞机在跑道上加速,随着一阵轻微的失重感,终于挣脱地心引力,抬首没入云层。
岑桉透过舷窗向下望去,熟悉的北京城在视野里不断缩小,整座城市最终融成一个模糊的灰点。
窗外翻涌的云海,如棉絮,如雪原,将过往彻底隔绝。
后悔吗?
没什么好后悔的,有人生来就睥睨众生的看台,有人停在二十三岁,已信命由己裁。
是她向人间借了壶酒,醉半生梦。
许有日雪满发,共白头。
恨君不似江楼月,南北东西,只有相随无别离。
他会在繁华深处,声色犬马,纸醉金迷一辈子。而她会归于人间,在烟火尘埃里,岁月缱绻,葳蕤生香。
失去,让她变得更勇敢。
北京,再见。
有人说,如果当你离开某座城市时忽然下雨了,那一定是有人舍不得你。
岑桉离开后,北京城大雨连下三日。
而法国硅谷晴空万里,太阳高悬,梧桐茂盛,像是在迎接一场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