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瑶台又梦到了前世,那是一年芒种节,众花皆谢,花神退位。姐妹俩起了个大早,漫山遍野搜集到了郁金香、杜鹃、海棠、迎春…整整九种,埋在各自的根下,一起送花神。绣带飘飘,香气萦绕,苏时愿却一时感怀洒了几滴泪,被苏乐伊笑出了声。一时间,姐姐说妹妹一味机灵讨巧、少了女儿柔情;妹妹说姐姐眼泪浅、是个爱哭鬼。两人总是这般,一边互相嫌弃,一边又彼此分不开。
忽然一阵迷雾,只剩苏乐伊一人,一个敲着木鱼的和尚缓缓走来,嘴里念叨着:“云聚散,月亏盈,花开叶落轮回中。”
轮回中?苏乐伊可不就是入了轮回中吗。
和尚继续向后念:“汲汲营营太辛苦,郁郁擎森险化空。”越念叨,她的头越痛。
……
“瑶台,瑶台?醒醒。”
有人在呼唤,瑶台?不,她是苏乐伊,有博学的父亲、慈爱的母亲、可靠的兄长、忠贞的嫂嫂、温柔的姐姐以及可爱的小侄。那一声声在她耳边唤着的瑶台,又是谁呢?只觉得很熟,她好像有很多事要做,总是穿梭不同人之间,殚精竭虑、步履匆匆。对,是自己,是大仇当前,不得不报,孟瑶台猛然惊醒了过来。
沈清禾坐在床边,一脸担忧:“你可算醒了,淋了雨当晚就发起高烧,还是哥哥抱你回来的,这都昏迷三日了。”
孟瑶台支起身子还是有些晕头转向:“大人?”
“哥哥每天下值都来看你,刚才被圣上叫去了,说是什么赌坊案有了结果。”到底是自己带她过去爬墙头,才有后来这些事,沈清禾心里愧疚。而且看禁书一次、爬蒋家墙头一次,孟瑶台都很仗义。再加上吃云吞那次,孟瑶台明明白白知道自己的刁难,却不仅未计较,还耐心开导。她做的那些事、说的那些话,让沈清禾一下子豁然开朗,明白了自己的小心眼。分明强壮是自己,柔弱是她;年长是自己,年幼是她。但孟瑶台却总是更坚韧成熟、包容大度从不吝于给予人温柔的呵护。沈清禾已经打心底里认可了孟瑶台,急忙上前抱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孟瑶台感受到了沈清禾的亲昵,微微诧异后,两个女孩一起对视而笑。
根据沈清禾所说,陆惊谷的案子终于有判论了,孟瑶台已经等不及了,坚持洗漱起身。
沈清川回来,看到等在前厅的二人。特别是孟瑶台看起来好了许多,松了口气,想要出声安慰却并不擅长,嘴巴张张闭闭:“蒋南初也不一定是良配。”
“我就觉得他很好。”沈清禾在一旁不同意。
沈清川听说了是二人一起的行动,再看妹妹这样维护,一下子明白了其中原委,面部有一刻放松又严肃起来,对沈清禾厉声道:“他不行。”
沈清禾还欲反驳。孟瑶台抢了先:“可是陆惊谷的案子有了结果。”
沈清川坐到太师椅上,眼眸低沉:“圣上终是顾及太子颜面,只判了陆惊谷撤职,陆满降一职为户部轻吏司。”
“贪污巨款、残害百姓,却都只是名头上动了一动吗?”孟瑶台攥着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却感觉不到疼。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变成了一句笑话。父亲自小教过为人当忠君爱国,可君不君,臣当如何为臣?
沈清川是沈家家主,自然不怕陆家。只是陆满毕竟是圣上最喜爱的太子、掌握晋朝兵权将军,共同的岳父。若是朝堂上公然对抗,必然被疑心牵扯夺权、引起不必要的争端,不利于沈家安稳。可就这样放过,又有违本心。沈清川转了转指上扳指:“玄英,陆家赌坊坏了行业规矩,告诉所有沈家行会的人,不允许与陆家生意有往来。违反者,逐出行会。”官场的事有官场的规矩,生意场自然也有生意场的道理。作为天下商贸之主的沈家,这么做,无可指摘。也足够让陆家门店,通通关门倒闭的了。
陆满一家子早就习惯了奢靡的生活,贪污、做生意两条巨额财富的来源就这样被切断了,必然乱了阵脚,要忙活一阵得了。陆满忙于这些事,就没有精力关注许多其他事,比如李景珩拉拢培育势力、安插策反人手、教唆挑拨太子,扽等等。
……
次日,圣旨传来,圣上在栖云崖摆菊花宴,大理寺卿沈清川随驾,每年都是这样,也是寻常。只是最后一句,著颖川连环杀人案、赌坊伤人案中屡立奇功的孟瑶台,随驾同行。
沈清川往日冰冷的眼神变得柔和,冲孟瑶台微微点了点头:“不想去,可以不去。”这是他可以给的底气。
孟瑶台的唇线抿成了一条直线,指尖扣着袖口流苏绣纹,一副惶然破碎的模样。实际不然,终于与所有的仇人们正式见面了,哪怕前路艰险,但她并不畏惧:“不,我去。”
……
栖云崖位于长安城外,依着陡峭山崖而建。依托着地势,感受秋风萧瑟,遍赏盛放名菊,是每年秋季的乐事。一众随行人员,巳时自山角沿着不过存许宽的台阶,攀登而上,直到申时才能到栖云崖正殿。此时恰好,金黄澄透的夕阳映照在崖前数百上千亩、层峦叠嶂间怒放的的菊花,好不漂亮。
大家按照长幼尊卑的次序逐级而上,沈清川与孟瑶台一头一尾。
沈清川如高原湖泊般冷寂的双眸,微微眯起,指尖转了指环一遭,正欲开口。
孟瑶台抢了先,嘴角翘起,长长的睫毛如蝶翼颤动:“大人放心,我只是来看景的。”
沈清川点了点头,面色柔和许多:“对,诸事无所惧。”
怪不得沈清禾养了一副虎胆,看来不一定是天生的,而是沈清川大人对自己的人真的庇护至极呀。
孟瑶台跟在后边,边走边赏景,一人也自得其乐。
“听说你病了,可好全了?”
一声清朗响起,照常红缨束发,灼灼赤袍加身的尹知熠忽然出现在面前。
“煞风景。”
“你说什么?”尹知熠没听清,更凑近了些。
孟瑶台将他推远些:“都好全了,你怎么在这里?“
“我负责此次天子出行守卫军,前前后后哪里去不得。”尹知熠抱臂,束发一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