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森这样想着,抬手把卷翘的棕色半长发往头顶上顺了一把,光洁的额头上竟已经布满了细密晶莹的汗。
他振作精神,长舒了一口气,一边试图平复焦躁狂跳的人类心脏,一边准备抬脚往藤蔓的另一头走去。
可这次,就在他正要往前走时,他感受到了。
肩膀上,或者是后背上肩胛骨的位置,擦过了一道堪称巨大的力度!
但拍打的角度有些奇怪,像是一个距离他很远的人,用很大的力气,抡了个很大的弧度,却没有正好拍上肩膀,只是指尖擦着后背,刮了过去。
叶森几乎是立刻就意识到一个令他浑身战栗的事实。
他一直在试图追赶的“未来时间线”,他一直试图拯救的“惨叫小叶”,是他通过一道从虚空中传来的尖叫声,判断出来的信息。
而为了这个判断出来不知真伪的信息,叶森一直都没有好好玩这个四角游戏,他每一次拍打前方的空气,力度、角度、高度,都很随意。
但刚刚那一轮,他在极度烦躁焦急之下,不由加大了拍前方空气的力度。
所以……
“我感受到的,会是我自己的拍肩动作吗?……我的身后,其实一直都不是小叶,而是我自己?!”
对啊……对啊!
这是彭罗斯阶梯!他怎么忘记了,这还是他自己提出来的线索!
循环的阶梯,开始,就是结束。
“我担心叶诚诉,所以空中响起了他的尖叫声,这是我所思,我拍肩是因,我被拍是果。所以,这里可能就只有我自己,我从开始,走到了开始,也从结束,走到了结束。”
至于头顶的萤火虫……
叶森狠狠地闭上了眼,原地耐心地等待那团在遗留眼中、不断跳跃的大小光晕慢慢散去。
他再次抬头看去——
好吧,那就是两只萤火虫而已。
没有一大一小,没有亲密无间,细节性的脑补带着主观意图,萤火虫其实就只是停在轨迹上,客观地呈现着叶森的四角游戏。
于是,这一次,叶森走到了尽头,抬手,甚至,对准了自己肩膀的高度,轻轻拍了拍,像在打招呼。随后,他就静静地等待着结论的验证。
他没有等太久。
很快,他的肩膀上就传来了轻柔而笃定的拍打,像是有人在跟他打招呼。
真的是他自己。
直至此刻,他突然明白,小卢为什么会说他缺乏自我意识了。
他是个高级写入师,游戏都推进到这一步了,他如果还不知道怎么破局,那他可真是……
“四角游戏需要四个人,四人分别选定一个角落,再选定一个起点,选定一个方向,开始拍肩循环。”
但如果这个游戏从正式开始之后,就仅有他一人,那也就不是所谓的四角游戏了。
这么说来,破局的方法就很简单。
“在同一个时空中,人不会见到另一个自己,否则,世界逻辑就会崩溃,这个宇宙就会走向灭亡热寂。”
叶森转身往回走,违反规则,逆行走向起点,如射线回到起点,如造物搜寻造物主。
他一边走,一边往上看。
穹顶上,因为他反向的行进轨迹,“口”字形的四角游戏盘突然出现了些许模糊,每条微微颤抖的线性轨迹上,都有一只萤火虫在朝着同一个方向运动。
像是一条线复制了三次,粘贴排列成一个“口”字,伪装成了一个自我的追逐游戏。
叶森逆着游戏规定的方向,踏上了那条他不该踏上的巨蛇藤蔓。
那条藤蔓的尽头,是正在顺头发擦汗的自己。
他们在对视之后,动作逐渐同步,对着彼此点了点头,打了个克制熟稔的招呼。
…
“你怎么玩了把游戏还给自己弄了个大背头啊!”
叶诚诉大声吐槽,被叶森揪着衣领提起来,用他的领口擦汗。
叶诚诉嫌弃得吱哇乱叫,开始诬陷叶森踩散了他的鞋带,叶森斜了他一眼。
随后,这个笨蛋得寸进尺、睚眦必报,拿叶森的肩膀当扶手,拍了拍叶森的肩头,稳住平衡,金鸡独立,低着头,藏着惨白的脸,给自己系鞋带。
神使大人自始至终都没有露面,但巨蛇藤蔓正在缓缓将他们三人一齐送出神殿。
身后,尚未合拢的神殿门扉内,于虚空之中飘着三个平台。
一个,是藤蔓拼成的“口”字形四角游戏。但旁边的黑暗虚空却并非深渊,只是不可见的物质铺成的地面,有人主观评价,躺在上面不算难受。
一个,是螺旋回环、不断向下的藤蔓阶梯。终点处蹲着一只神气威武的缅因猫,有看不清脸的人嘻嘻哈哈地对他踢正步敬礼,“yes,sir!”
而在那螺旋阶梯的每个转角处,除了家人朋友之外,还堆着许多噩梦般的死尸,尸体的颈侧豁了一道深可见椎骨的伤口,有人却避开了那道伤,和死尸合了个影。
还有一个,是一条孤单的藤蔓,悬在空中,看似没有起点没有终点,那么哪里都可以是起点或终点,自由心定。
“所以,这其实不是团队赛,是个人赛?”叶诚诉吸了吸鼻子,“有点像小时候的素质拓展游戏,观后感里总得写点什么哲学道理。”
叶森抖了抖肩膀,但叶诚诉的手却仍然大喇喇地搭在他身上。
“哲学道理先放一边,奖励还是有的。”
奖励?!
小叶傻眼了,他怎么没有!
小卢的那种玩法,倒是没有得到什么奖励,但神使大人嘶嘶附耳,给了他一个忠告——
“同情心。”
至于叶森那边……
“今晚狂欢盛宴,送别敖特,我的就职公告明天发。”
“什么就职公告?”
叶森勾唇一笑,“大建筑师的就职公告啊。”
叶诚诉撇嘴抱怨,“我怎么没有奖励,那个神使的面我都没见着!我…哎?等会,我兜里这是?……”
后知后觉地感受到右兜传来的重坠感,小叶一掏口袋,赫然拿出了一把黄铜钥匙。
古朴的钥匙上闪着铜绿色的锈蚀暗光,看上去很有年代感,却被保存得十分悉心完善。立体的黄铜钥匙极具分量,通体实心金属雕刻,触手冰凉,寒意自手心传递,刺得叶诚诉打了个激灵,像拿着什么不寻常的东西。
钥匙的长柄被做成了脊椎的形状,一节一节的,细节逼真到诡异。
脊椎上缠绕了一条蛇,蛇尾在下,弯出几个细小的波浪形状,作为钥匙的锯齿纹路,蛇头在上,作为钥匙的宽柄。
蛇身上的鳞片纹路和神殿壁画颇为类似,一看就是神使大人的赠予。
叶诚诉歪着头困惑地思索片刻,突然发出一声叶森极为熟悉的惨叫:
“啊啊啊啊!——”
“靠啊!这不是我们学校的校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