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诚诉还是回头了。
是他室友,他们关系不错,他追他对象的时候,叶诚诉还帮着出了不少主意,结果人家不喜欢男的。
后来,叶诚诉还陪他去了酒吧,学大人买醉消愁。结果一杯酒都没买,他俩凑在一起斟酌完性价比又斟酌地铁停运时间,又被live house吵得实在待不住,最后还是回寝室打了一晚上王者,喝了四杯奶茶。
叶诚诉张了张嘴,盯着室友那张逼真的脸,说不出话来。
“没背?好兄弟,那赶紧背去吧!我都背到药物动力学了!哈哈好吧其实就是第一章……”
他推了自己一把,小叶只得继续向前。
这次,他的前方依然不是叶森,是他大五实习时跟的带教。
那位带教医生不善言辞,被叶诚诉拍了肩之后,他头都没回,只跟他说,科室会议室下午是空的,让他去那里背书,给他点了一杯奶茶。
接着,拍叶诚诉肩膀的,是他考研外加实习的搭子,喊他一起吃饭。
再往前,叶诚诉拍的,依然不是叶森,是某个学妹,她哭得厉害,不肯回头,叶诚诉都快忘了这个人。
“谢谢学长,谢谢你刚刚帮我说话,我第一次遇到那种患者,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四方的游戏场所,叶诚诉就这样打转,这场游戏似乎没有尽头,而看似在原地转圈的自己,可能已经走出原点很远,以至于他无法再次和初始点的叶森重逢。
这一切的转折,来自下一次四角循环。
这次拍他肩的人,是邰洋。
昏黄的萤火虫光,像极了那天,一附院食堂前小花园的路灯,亮度只能说是聊胜于无,但都同样帮着叶诚诉遮掩了脸上的泪光。
邰洋拍着叶诚诉的肩,“不要一直沮丧,二战也没有关系的……小叶啊,别太难过啦,才四月份,专业课抓点紧……你哭了吗?真不至于……哎呀,不就是考研嘛!”
“你是不是觉得,师哥师姐们都规培了,你没考上,我们就……就不待见你了?不跟你玩了?”
四角游戏是有固定的顺序的,叶诚诉不被允许往邰洋的方向走,如果他这么做了,他脚下的巨蛇藤蔓就会塌陷。
叶诚诉咽下酸重的泪,继续在黑暗中前行。
可下一个转角,他拍肩的人,还是邰洋。
那是那天在星巴克跟他一起吃蛋糕的邰洋,他跟他说,珍惜自己的善良和心力,你没办法和所有人共情,你没办法倾听所有人的苦难和心酸。
接着,拍他肩的人,依然是邰洋。
那是在商场门口,跟自己和叶森聊天告别的邰洋,也是邰洋生前,跟叶诚诉见的最后一面。
所以,叶诚诉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再继续往前走了。
按照之前的规律,也许在下一个转角,他要拍肩的人,大概率是遇难的师哥。
脚步沉重得抬不起来,孤寂绝望的黑暗中,叶诚诉像个被关在八音盒里跳舞的芭蕾小人,他每转一圈,就代表时间流逝了一点,他的人生进一步往前,但他师哥却被死亡丢在了原地。
所以他如果不继续向前,那就永远不会到达下一个转角,师哥也就不会死。
可如果不继续往前,也就不会知道下一个转角到底是什么。
也许是叶森呢?
“叶森是神的造物,可他却跟小卢和敖特不一样,虽然不知道自我意识缺失这件事到底有多严重,但……总归是和神有关。”
邰洋死亡的靶向概率,是“神”上调的。
叶森缺失的自我意识,“神”作为他的造物主,必然也有关联。
现在进行四角游戏的,也是所谓的“神”使大人。
“神”……
有病吧!到底要干嘛!
叶诚诉咬紧牙关,腮帮子顶了顶,他凶神恶煞地抬头望天,代表着叶森的萤火虫,跑得越来越快,在四角游戏中像个着急找到终点和尽头的绝望之人,慌不择路,只知往前。
“这个笨猫,我都没拍上他的肩,他到底在跑什么?!”
愤愤地骂了一句,沉重的担忧叫叶诚诉狠狠把心揪了起来。
“……得破局啊,得想办法提醒他!”
…
(二)《经过我》
“这场面看上去有点像……夸父逐日?”
有意思,邰洋的谐音正好是太阳,谐音“小鹿”的小卢,在心里感慨着谐音梗的妙趣。
平凡的人类,不肯接受朋友的死亡,不愿接受人生中的失去,越不甘心,就越容易迷失。
那么,在追逐“神”的真相时,就一定会逐渐忘记自己的初心,最终,他还是会打开潘多拉的魔盒,试图修改自己的世界线,违逆时间只能向前的顺序,创造出另一个逸散世界……
夸父逐日终究是场悲剧。
小叶啊,就算你有另一位写入师陪伴在身边,也还是会重复这样的人类悲剧吗?
小卢躺在虚空的黑暗之上,惬意地将双手十指交叉,垫托在颈下,表情闲适,盯着穹顶上属于叶诚诉的壁画,期待着后续的发展。
在四角游戏正式开始之后,这位写入师就已经看穿神使大人的用意了。
“这并不是什么管道层接纳的考验,而是神使大人借助这种方式,给出的隐晦预言与忠告传信。”
还真是仁慈……
旁观他人的人生,对于写入师来说,和仰望星空没有什么太大的分别,都是浪漫有趣的事。
只要跳脱出游戏的范围,就能够看到真相的全貌,正如游戏npc不会知道自己的命运,但游戏开发者很清楚。
不参与游戏,就能看清游戏。
当然,不止是游戏,在夜空中最为闪耀的那颗繁星,也许是远在数光年之外、数亿年之前的一场盛大的星系死亡。
生和死,也不过是取决于观察而已。
“如果小叶动了回头去找曾经邰洋的念头,逆向行走,那么,这个四角游戏的藤蔓就会崩溃塌陷。但他现在只是停了下来,因为前方有叶森,那是他的方向,是他的锚点,叶森拴住了他。”
也不知道该不该庆幸这一点,毕竟只要小叶回头,这个游戏就因崩溃而结束了,小卢也就不用在这看热闹发呆了,他肚子都饿了,想找敖特约饭去。
那个鸡贼的老家伙,肯定猜到了今天会发生什么,才没有跟着一起过来。
“哎呀,快点的吧,反正游戏崩溃又不代表宇宙热寂,这只是个四角游戏,不是建设世界线,以你俩的脑子,反而能从逆向行走导致game over中,得出一点教训和暗示。”
只不过,叶森身为写入师,居然和平凡的人类一样,被困在这个四角游戏里,到现在都没有看穿破局方式,还真是……
作为写入师,站在原地不入局,或干脆跳出游戏范围,才是明智且正确的生存方式。
可惜啊,这个道理,叶森好像不太懂,这位没有什么自我意识的写入师,轻易就起心动念,像个人类一样只知向前。
小卢看着属于叶森的壁画内容,轻笑一声,苹果肌顶起小雀斑,糖棕色呆毛晃了晃,“那边是夸父逐日,不过现在倒是知道要停下来好好琢磨了,你这……你这完全是一叶障目。”
一叶障目,双关,妙极了,不愧是他小卢。
“哎呀叶森,你也停下来,回头看看吧,这傻孩子……”
小卢身侧的巨蛇藤蔓上,又探出一只不明生物的手,做出了拍肩的动作。
当然拍空了,小卢已经在旁边的黑暗虚空上躺平。
他也没有回应,更没有起身,归位,向前。
所以,代表小卢的那只萤火虫,一直都停留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