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突然了。
这一切的发展与转折，对叶诚诉来说，都太突然了。
从黑暗恐怖的管道出来，他一昏就是三天，三天内发生了这么多事，可他的记忆却是碎片化的。
有时是他趴在叶森结实的背上，跟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血红色的管道内壁散发着腥臭味，叶森身上却有一股独有的香气。
嗯，奶香无花果味，是超市打折的时候，叶诚诉买的那袋囤货装洗衣液的味道，叶森喜欢在刚洗过的床单上打滚舔毛。
有时是微凉的毛巾或手指从他的皮肤上擦拭而过，叶森在说着些什么，但听不清楚内容。
有时又是尖锐嘈杂的噪音，这次叶诚诉听清了，一级警报，大型食肉动物，但叶森却说，没事了，很安全，睡吧。
可叶诚诉无法将这些片段，冷静地串联成一个无需叶森解释说明的完整故事，所以他自然也无法得出叶森给出的对策之外的、万事大吉的故事结局。
欣喜、好奇、愤怒、担忧、自责……这一大堆情绪，就像轨道设计得不太仁慈的过山车，短时间内在脑海中一个接一个地呼啸而过，叶诚诉只觉得头重脚轻，呼吸艰涩。
他现在脑子非常乱，推开门后，他都顾不上穿鞋，随便莽个方向就快步跑出了很远。细小的木刺扎进脚底，痛感越发无法忽视，叶诚诉这才眼神发直地停下闷头往前冲的脚步。
……他刚刚的语气很冲，却刹不住车般对着叶森说了那么多，叶森脸上偶尔在室内昏黄光影间闪过的苦涩，随着渐慢至停下的脚步，在叶诚诉的眼前定格。
现在回想一下，叶森刚刚是以怎样的心情拥抱亲吻自己的呢？告别吗？
那个拥抱带着洗衣液同款味道，被劈头盖脸的悲伤气息掩盖。
这傻猫这坏猫！有话为什么不能直说！
鳄鱼袭击，生死关头，小叶竭尽全力，叶森毫不犹豫，一切仿若注定，别无他路。从进入管道到被冲散再到自己摸黑寻路，在整个过程中，叶诚诉自认他们仨并没有在哪个环节犯下明显的错误，可探索世界的容错率居然还是低到了这种程度。
死亡结局如此突然地降临，真让人气馁气愤，难以接受！
正因如此，才更应该想想对策，自责隐瞒或者回避都毫无意义，他们得尽可能补救那只豹子造成的影响。
脑海中的声音嘈杂至极，叶诚诉蹲下系鞋带的手指顿在原处，搁置在鞋面上，他在心里跟自己说着话，语速又慢又清楚，像是在抵御心慌。
叶森担心我会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又担心我的安全，所以，他的应对之策，就是把我送回去，并希望我能毫不自责地，假装一切什么都没发生过，回到原本的世界中继续按原样好好生活。
这怎么可能做得到？！
……那我又该怎么办？他是为了救我才会违反写入师的禁令，禁令……对，叶诚诉，思考，就这样思考。
蹲下低头的姿势，能让刚刚就氤氲在眼眶中的眼泪垂直落下，代价是鼻腔酸痛，却不用分心去擦脸上的眼泪。
快想！快想……
写入师的指令是“神”下达的，“神”就算针对违规这件事，拥有毁灭倾覆之力，可它又要如何判定违规的标准呢？
“探索”是交互，是发展社交关系，但叶森只是留下了痕迹，而鳄鱼尸体上那大型猫科动物的齿痕，并不能准确指向叶森本猫。
“澄清……对了！我去澄清，我去作证，我就说那豹子来自深层！”
可，这些连我都能想到的事，叶森会想不到吗？
谎言也有影响力，甚至，谎言更有影响力，编造润色之后，说谎者言之凿凿，而“澄清作证的”这个行为就是在提供证据，在那之后，如果那群巡逻队通过叶诚诉的线索，真的去往深层调查那只莫须有的豹子……
对，叶森之前说过这一点。
当时，他们并排躺在表皮层居所的、熟悉的床上，叶森咬牙切齿地说，叶诚诉，你竟敢张口就来，嫌我磨蹭，写入师本就需要谨慎，毕竟，不止是写入师，世界上每个生命体的举措，甚至是每个设定的存在，都会对世界线产生影响，而影响是不可预计的，是无从估测的。
那这样说来，澄清作证恐怕只会让现状更糟。
想让一件事看似与自己无关，最好的方法不是自证，是不回应。
但“神”看着一切。
所以，即便目前不去回应，叶森也得为之后做好最坏的打算。
当叶诚诉的思路推进到这一步，恐慌终于到达顶点，逼迫运转的大脑就范，这份恐慌甚至比残尸和鳄鱼更甚，对于即将降临在叶森身上的、可能发生的一切，仅是猜测，都让叶诚诉浑身发抖。
眼泪布满视线，砸在鞋面上，发出“叭嗒叭嗒”的声音。
送我回去吗？
可回去也回不到过去的日子了，更何况叶诚诉也不想回到过去的日子。
那只在宠物医院以“凶兽”著称的缅因猫，不知何时，已经逐渐和屋内那个浅棕色卷发的高个男人区分开来，他们越来越不像同一个生命个体。兔子或者豹子消失，叶诚诉没那么有实感，他的缅因猫消失，小叶也许会伤心很久，对着家里的猫砂盆和没吃完的囤货罐头发呆。
但叶森……叶森不一样。
那个编写公式，造出一大片蓝紫色粉红色月季花的叶森，那个在购物中心和自己瞎逛，跟自己在扶梯上打闹的叶森，那个在火锅店里爱吃奶酪鱼条的叶森。
那个叶森会死。
叶诚诉的鞋带也不系了，他蹲着抱紧自己，把脸埋进胳膊，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抽泣。
悲伤让泪腺如同动脉瓣膜一般缓缓开启，眼泪便像动脉血一样哗哗外涌，抽痛慌乱的心脏是眼泪的源头。
这里很安静，很昏暗，也很狭窄，写入师的小木屋外，是颇有安全感的幽静走廊，叶诚诉此刻似乎正蹲在什么木质栈道上。